第293章 李孝的“觉悟”(1/2)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天明时分方才停歇。庭中青石板路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带着深秋的凉意。
李孝一夜未眠。
他独自坐在寝殿外间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也非奏章案卷,而是几张画到一半的工笔。
画的是农学院皇庄的田垄、翻车,县衙公堂的惊堂木,讲武堂的演武场,甚至还有黄河岸边杂乱堆放的备防物料。笔触尚显稚嫩,但力求写实,与他往日偏好山水写意的风格迥异。
这些都是他这几个月“功课”的所见。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窗纸透出青白的天光时,他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浓重倦意的脸,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是连日少眠的痕迹。
他起身,走到殿内一角的多宝阁前。阁中陈列着一些李贞历年赏赐的玩意儿,有精致的玉器,有罕见的奇石,也有外藩进贡的珍玩。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打开的锦盒上,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质地温润,是去年他生辰时,李贞所赐,说是前朝旧物,让他“时常摩挲,可静心明性”。
李孝盯着那扳指看了片刻,伸手将它从锦盒中取出,入手冰凉。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面,然后,将它轻轻放回了锦盒,盖上盖子。
“来人。”他声音有些沙哑。
内侍应声而入。
“更衣。去立政殿,向皇叔、皇婶请安。”李孝吩咐道,语气平静。
内侍微微一愣。这个时辰,摄政王通常已在两仪殿处理政务,王妃也多在理事后宫事务,陛下主动前去请安,且是在非定省之时,倒是少见。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伺候李孝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并非明黄朝服,也非亲王规制,只是一身寻常的靛青圆领袍,腰系革带,头戴简单的乌纱幞头,看起来更像一个清秀的文士,而非天子。
他没有乘坐步辇,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步行穿过被秋雨洗过的宫苑。路上遇到洒扫的宫人,皆伏地行礼,口称“陛下”。
李孝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经过西苑附近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片掩映在秋色中、更显寂寥的殿宇飞檐,那里曾经住着一位薛美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前行。
路过太液池时,他远远看见高慧姬在几名宫女的陪伴下,正在池边散步。
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披风,小腹已能看出些许微隆的弧度,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正指着池中残荷对宫女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孝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高慧姬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头望来,见是李孝,连忙扶着宫女的手想要行礼。
李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也没有走近,只远远地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折向另一条通往立政殿的宫道。
他走得不快,仿佛在欣赏雨后初霁的宫苑景致,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跟在他身后的内侍低着头,不敢打扰。
立政殿前,值守的宫人见到李孝,连忙通报。
不多时,殿内传来武媚娘温和的声音:“是孝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李孝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殿中。
李贞和武媚娘都在。李贞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手指正点在上面某处,与站在一旁的柳如云低声说着什么,似是在商讨漕运线路。
柳如云一身利落的官服,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素银簪,正凝神听着,不时在地图上比划。
武媚娘则坐在另一侧的案后,手中拿着一本账册,正与慕容婉核对着什么。慕容婉依旧是那身墨绿色女官服饰,身姿笔挺,神情肃然。
见李孝进来,柳如云和慕容婉皆躬身行礼。
李贞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武媚娘放下账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孝儿来了,可用过早膳了?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她语气关切自然,如同寻常长辈关心子侄。
李孝走到殿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寻个座位坐下,而是整了整衣袍,忽然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孝儿拜见皇叔,拜见皇婶。”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
这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柳如云和慕容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垂下眼帘。
武媚娘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看向李贞。李贞神色不变,只是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孝。
“孝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武媚娘起身,作势要搀扶。
李孝没有起身,反而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直起身,依旧跪着,抬头看向李贞和武媚娘,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卑微。
“皇叔,皇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吐字清晰,“孝儿年少无知,德薄才浅,蒙皇叔不弃,受托社稷。
然孝儿愚钝,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近日言行,屡有不当,恐受小人蛊惑而不自知,令皇叔、皇婶劳心忧思,实乃孝儿之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下定决心:“郑元信之流,包藏祸心,孝儿竟未能明察,险些为其所误,愧对皇叔教诲。薛氏……其兄不忠,累及宫闱,孝儿御下不严,亦有失察之责。每每思之,惶恐无地。”
柳如云和慕容婉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两尊泥塑。
武媚娘已坐回原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缘。李贞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孝。
“孝儿自知非治国之才,于朝政军事,实是懵懂。昔日偶有妄言,非是心存他想,实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李孝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仿佛这些话在他心中已演练过无数遍,“近日闭门思过,翻阅史籍,方知为君之难,治国之艰。
皇叔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方有今日朝堂清平、新政渐展之局。孝儿坐享其成,已是不安,岂敢再以愚见,干扰皇叔大政?”
他又深深一拜:“孝儿恳请皇叔、皇婶,准孝儿闭门读书,静思己过。日后朝会,孝儿愿减其数,唯在年节大朝、祭祀大典时列席即可。军政要务,孝儿绝不再妄置一词,一应交由皇叔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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