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万丈深渊(1/2)
李孝在御书房独坐了很久。刘仁轨那句低语,像一枚冰针,扎在他心头,寒意久久不散。
圣明?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圣明”的言辞,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迫于时势,又有多少是连自己都分不清的算计与权衡?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退了所有内侍,只让杜恒留下。
杜恒看着年轻天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心中暗叹,却也无从安慰。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坎,终究要自己过。
“老师,”李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河工之事,涉及钱粮调度、物料征发、民夫招募,千头万绪。户部、工部、河南道……朕该如何着手?”
杜恒精神一振,立刻道:“陛下可先调阅历年河工档案,尤其是酸枣、灵昌段堤防的修筑记录、耗费清单。再召户部柳尚书、工部阎尚书,询问如今国库支用、物料储备详情。
河南道观察使的奏报也要细看,核实其所述险情、所需人工钱粮是否属实。此事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弄清脉络,再与摄政王、诸位宰辅商议方略不迟。”
李孝点了点头,杜恒的建议稳妥。他正要说话,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摄政王妃递了牌子,说新得了几幅精巧苏绣,想请薛美人过去一同赏鉴赏鉴。”
李孝愣了一下。武媚娘?她怎么突然有兴致找薛氏赏绣?薛氏入宫时间不长,位份只是美人,与武媚娘这位摄政王妃,平日并无太多交集。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按下。武媚娘是他的皇婶,掌管王府中馈,与宫中妃嫔有些往来也属正常。或许真是得了什么好绣品。
“准了。”李孝摆了摆手。他此刻心绪纷乱,也无暇多想后宫女眷之事。
薛氏接到传召时,正在自己居住的怡芳阁中对镜理妆。
听到是摄政王妃召见,她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姣好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唇角还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浅笑。
“王妃厚爱,妾身这就过去。”她声音柔婉,起身更衣。特意选了一身颜色素雅却不失精致的鹅黄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玉兰花并一支简单的珠钗,显得清新脱俗,我见犹怜。
来到摄政王妃日常起居的绮云殿,薛氏被宫女引着穿过回廊。殿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不易亲近的威仪。她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武媚娘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绣架,上面绷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绣品,看样子是喜鹊登梅的图样。
她未戴太多首饰,只绾了个家常的堕马髻,插着李贞送她的那支羊脂白玉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正低头拈着针线,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柔美的侧影,完全不像执掌王府、在洛阳贵妇圈中声名赫赫的摄政王妃,倒像个寻常的、喜好女红的温婉妇人。
“妾身薛氏,给王妃请安。”薛氏恭恭敬敬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来了?”武媚娘并未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针线,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坐吧。我这儿新得了些江南来的绣样,想着你年轻,眼光好,帮着瞧瞧。”
“王妃说笑了,妾身粗陋,哪敢在王妃面前品鉴。”薛氏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看看无妨。”武媚娘终于放下针,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薛氏。她的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薛氏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肌肤,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幅尺幅不大的绣品,有花鸟,有山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确是上品。
武媚娘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幅,展开。是一幅“鹊登枝”,两只喜鹊栖在开满粉白花朵的梅枝上,栩栩如生,尤其是喜鹊的眼睛,用了一种罕见的“点翠”针法,显得格外灵动有神。
“这鹊儿绣得倒有意思,”武媚娘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那昂首挺胸的喜鹊,语气依旧温和,“占了根好枝头,顾盼自雄,便以为这满园春色、这高枝繁花,都该是它的了。”
薛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武媚娘恍若未觉,继续端详着绣品,语气轻柔得像在闲聊:“却不知,这园子有主人,这枝头也非无主之物。猎人啊,早就隐在暗处,弓弦……都已拉满了。”
“啪嗒。”
薛氏袖中藏着的一块用来安神的香囊,不小心滑落在地。她慌忙俯身去捡,手指却有些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脸颊已失了血色。
武媚娘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失态,将绣品放回托盘,微微一笑:“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绣品太过逼真,惊着了?”
“没……没有……”薛氏强自镇定,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是妾身……妾身昨夜未曾睡好,有些走神,让王妃见笑了。”
“年轻人,贪觉是常事。”武媚娘示意侍女上茶,自己先端起面前的白玉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不过,在这宫里,觉可以少睡,眼睛却要放亮些,耳朵要灵光些,嘴巴……更要紧些。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有杆秤。”
她抿了口茶,抬眼,目光依旧平和,却让薛氏如坐针毡。
“尤其是,”武媚娘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叮”,“离间天家骨肉,挑唆君臣相疑……这种话,这种心思,更是沾都不能沾,想都不能想。
妹妹是忠勇伯府出来的,书香门第,最是知礼。当知,此等行径,往小了说是糊涂,往大了说……”
她顿了顿,看着薛氏瞬间惨白的脸,轻轻吐出几个字:“是诛九族的罪过。”
“王妃明鉴!”薛氏再也坐不住,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妾身……妾身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妾身入宫以来,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摄政王与王妃更是敬重有加,绝无二心!定是……定是有小人诬陷,还请王妃明察!”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那支简单的玉兰花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薛氏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气声。
良久,武媚娘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本宫也只是随口一提,提醒妹妹几句。这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你兄长薛讷,如今在军中当差,前途正好。你父亲忠勇伯,也是朝廷倚重的老臣。薛氏一族清誉,系于你身,更该谨言慎行,安安分分,伺候好陛下,便是你的本分,也是薛氏的福气。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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