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李孝的抉择(2/2)
后来,母亲不见了,只留下这支簪子。
李孝又拿起内侍傍晚时悄悄送来的另一份奏报。
那是钦差官员从河东发回的六百里加急。上面详细禀报了潞州乡老赵老栓被殴案的进展,孙氏豪强如何勾结胥吏,如何侵吞田产,如何威胁乡民,罪行累累,证据确凿。
奏报最后,刘仁轨写道:“臣已锁拿孙氏一族及涉案官吏十七人,依律严审。当地百姓,闻之涕泣,感念天恩。然豪强盘踞地方,非止一处,臣请持节,继续彻查,以儆效尤。”
一份是朝臣攻讦皇叔、隐隐指向他该“亲政”的弹劾副本,上面是皇叔看似解释、实则意味难明的朱批。
一份是皇叔派出的酷吏,在地方上掀起的血雨腥风,但似乎……真的在为民除害?
还有袖中这支冰凉的旧簪,和母亲早已模糊的泪眼。
以及薛氏离去前,那柔媚而隐含鼓励的眼神。
几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和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杜恒的忠告是理智的,皇叔的权势是现实的,反对派的心思是险恶的。
可是……那“独断”二字,那“架空天子”的指控,那“君恩”的诱惑,还有袖中这支代表着屈辱和无奈的旧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是皇帝!是大唐天子!难道真要永远活在皇叔的羽翼,或者说阴影之下?这次河工之事,是机会吗?一个可以向群臣、向天下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一个可以……慢慢拿回一些东西的开始?
可他若是表露出任何“不听话”的迹象,皇叔会如何?还会像现在这样,看似严厉实则维护吗?还是会……像对待那些豪强、那些御史一样,冷酷无情地抹去?
皇叔教导他读书、骑射、理政的画面,与皇叔在朝堂上睥睨四方、生杀予夺的画面,交替闪现。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皇叔。或许,都是。
这一夜,紫宸殿的灯火,亮至三更。
次日大朝会,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许多人都在暗中观察着御座上年少天子的脸色,揣测着他经过一夜思虑,会做出何种反应。
尤其是那些昨日未被波及、但心中同样对新政不满、对李贞专权敢怒不敢言的官员,更是将希冀的目光,隐秘地投向李孝。
他们期待着,经过那封“恰到好处”的奏本刺激,年轻的天子能够硬气一些,哪怕只是稍微表露一丝对摄政王处置方式的不同意见,也是好的。
李贞依旧坐在侧位,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例行奏对之后,短暂的寂静笼罩了大殿。
李孝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示着昨夜的煎熬,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凝练的坚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虽然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努力压得平稳:
“昨日朝会,御史张林等人,妄言朝政,攻讦宰辅,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开篇定调,直接站在了李贞一边。一些人心往下沉。
李孝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几个昨日眼神闪烁的官员脸上略微停留,继续道:“朕虽年少,亦知皇叔摄政以来,夙兴夜寐,为国操劳。
平定边患,整顿吏治,开源节流,桩桩件件,皆是为我大唐江山永固,为天下百姓安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引用了太宗皇帝的名言:“昔年太宗有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叔所行新政,清丈田亩,是为均平赋税,使水不覆舟;兴办工学、文学,是为广开才路,富国强兵,使舟行更稳;设乡老议政,是为下情上达,使水波不兴。
纵有小小瑕疵,譬如大江奔流,难免挟带泥沙,改之即可,岂可因噎废食,妄言动摇国本?”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含元殿的每个角落。
那些原本抱有期待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竟然……如此旗帜鲜明地为摄政王辩护?甚至将新政拔高到“水能载舟”的太宗遗训层面?
李贞微微侧目,看向御座上的侄儿,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李孝感受到了那些失望、惊愕、乃至隐含怨恨的目光,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声音却更加清晰有力:“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反结党营私,攻讦良臣,离间朕与皇叔,其心可诛!
着大理寺,严加勘问张林等五人,其背后可有主使,有无同党,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李贞麾下的官员,如柳如云、阎立德等人,率先出列,高声应和。随即,更多的朝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纷纷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
声浪在大殿中回荡。李孝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躬下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畅快与空虚的情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天子一言”的力量。虽然,他知道这份力量,此刻依然来源于皇叔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乐见其成。
但他终究是说出了口,做出了选择。
在杜恒的苦劝和薛氏的柔语之间,在生母的遗簪和冰冷的现实之间,在“皇帝”的虚名和“亲政”的诱惑之间,他选择了暂时压下所有的不甘和野望,选择了站在皇叔这一边,选择了……隐忍和顺从。
他缓缓站起身,在百官的注视下,转向侧位的李贞,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一如往常:“河工之事,关乎数十万生灵,朕必当竭尽所能,不负皇叔所托。若有不明之处,还需皇叔时时提点。”
李贞看着他,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抬手虚扶:“陛下勤政爱民,实乃天下之福。臣,自当尽心辅佐。”
朝会就在这看似“君臣相得”的氛围中结束了。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含元殿,许多人脚步匆匆,脸色灰败。
昨日那场看似轰轰烈烈的联名弹劾,以及那被悄然送入皇帝书房的副本,非但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反而让天子更坚定地站在了摄政王一边,甚至引来了更严厉的清算。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心怀侥幸的反对者脸上。
李孝走在御道上,阳光有些刺眼。他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在殿上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心力。
退朝的官员队伍中,刘仁轨一身紫袍,面色沉肃地走在较前的位置。经过李孝身边时,他脚步似乎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只有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顺着风,飘入李孝耳中:
“陛下……圣明。”
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一句最普通的恭维。
但李孝袖中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