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朝堂攻讦(2/2)
他猛地将手中那份奏本,狠狠摔在张林面前!
“陛下冲龄继位,天下未稳,四境不宁!是本王,镇抚内外,平定边患!是本王,开源节流,使得国库渐丰!是本王,推行新政,只为革除积弊,强我大唐!”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张林不由自主地瑟缩后退。
“尔等口中之‘国本’,究竟是这天下万民的生计福祉,还是尔等世家豪强的特权威福?是这李唐江山的千秋基业,还是尔等蝇营狗苟的私利苟且?!”
声震屋瓦,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李孝,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李贞停下脚步,胸膛微微起伏,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李孝,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夙夜匪懈,唯恐有负所托。新政之行,或有波折,然利国利民之心,天日可鉴!此五人,不察实情,不恤民苦,结党攻讦,动摇国是,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此等谗佞,以正朝纲!”
说完,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再言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被摔在地上的奏本,纸张散开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李孝的脸色苍白。他看看跪在下方、气势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皇叔,又看看那五名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御史。他知道,皇叔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逼迫。逼迫他表态,逼迫他站队。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只要他此刻说一个“不”字,或者说一句缓和的话,皇叔或许不会当场发作,但从此,他这个皇帝在朝臣眼中,将彻底沦为笑柄。
而若是顺着皇叔……
他闭上了眼,复又睁开,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张林等人……”他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察实情,妄言朝政,蛊惑人心……着,革去官职,交……交大理寺勘问。”
“陛下圣明。”李贞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五人,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陛下,”李贞转向李孝,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谆谆教导”的意味,“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陛下既已年长,正当历练政事,体察民情。
近日,河南道奏报,黄河于酸枣、灵昌段多处堤防年久失修,今春桃花汛又有险情。地方官奏请加固堤防,然钱粮人工,牵涉甚广。此事关乎数十万生灵,最为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陛下可亲自过问此事,调阅历年河工档案,核查户部钱粮,与工部、户部、河南道官员商议,拟定一个切实的方略。
若能妥善处置,解黎民于倒悬,便是陛下亲政爱民第一功。也堵一堵那些……说陛下深居宫中、不谙世事的悠悠之口。”
李孝猛地抬头,看向李贞。
亲自过问河工?核查钱粮?与各部商议?这……这听起来,像是真正的政务,是皇叔在给他机会,展现能力?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激动、紧张和疑虑的情绪。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放权?
“臣等,必当尽心辅佐陛下,办理河工。”户部尚书柳如云、工部尚书阎立本等人出列躬身。
李孝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皇叔所虑极是。河工事关重大,朕……必当用心。”
“陛下仁德。”李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就在这看似“皇叔惩戒谗臣、勉励陛下亲政”的诡异和谐中结束了。五名御史被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拖了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审判。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含元殿,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李孝回到紫宸殿书房,只觉得浑身虚脱,后背冰凉。今日朝堂上那惊心动魄的对峙,皇叔那凌厉无匹的驳斥,以及最后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安排”,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屏退左右,想静一静。目光落在书案上,却微微一凝。
书案正中,放着一份奏本。不是他今早批阅过的任何一份。封皮有些熟悉。
他走过去,拿起翻开。正是今日朝堂上,张林等人联名弹劾皇叔“五害”的那份奏本的抄录副本。但上面,多了许多朱笔圈点的痕迹。
那些最激烈的措辞,“专权跋扈”、“架空天子”、“威福自专”、“动摇国本”,都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显然是皇叔的笔迹。
在“专权跋扈”旁,批着:“总揽大权,非吾所愿,实乃时势所迫,先帝所托。”
在“架空天子”旁,批着:“陛下年幼,需历练。急政,反害之。”
在“动摇国本”旁,批着:“旧弊不除,国本将成朽木!”
最后,在奏本末尾空白处,还有一行稍大的朱批:“此辈攻讦,不过私利作祟。然‘还政’之声,亦不可不察。
陛下年岁渐长,吾当徐徐图退。然骤放权柄,恐生大变。陛下可知,这奏本字字句句,非仅为攻吾,亦是在逼陛下乎?”
李孝的手指,死死捏着奏本的边缘。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逼陛下乎”四个字上,又移到前面那些被圈出的诛心之语。
“专权跋扈……架空天子……”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一遍又一遍。皇叔的批注,看似解释,看似无奈,看似为他考虑,可为什么,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这份奏本副本,怎么会“恰好”出现在他的书案上?是皇叔放的?还是别人?是想提醒他?警告他?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想起皇叔最后让他处理河工事宜时,那看似期许,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那五名御史被拖下去时,看向他那绝望又似乎带着一丝怨恨的眼神。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又聚拢了。
李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独断”两个字上,那是皇叔在“威福自专”旁随手划出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这两个朱红的字迹上,反复地、用力地摩挲着,仿佛要将那印记抠下来,又仿佛要将那含义刻进心里。
砚台里,午前磨好的墨,早已干涸板结,映不出丝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