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朝堂攻讦(1/2)
那场倾盆大雨洗刷了洛阳城多日的闷热,也将前夜密室里那疯狂而危险的念头暂时冲刷得模糊不清。但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雨水浸泡,也只会埋得更深,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便破土而出。
次日大朝会,含元殿内气氛凝重。龙椅上的李孝似乎没睡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百官,在几位御史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龙袍袖口精致的刺绣。
摄政王李贞依旧坐在御阶之侧的特设座上,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疏懒,仿佛昨日那场震动朝野的罢黜风波,以及刘仁轨持剑出京的肃杀,都与他无关。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那是柳如云前几日新给他系的,说是能宁神静气。
例行奏对在沉闷中进行,各地水旱灾害,边镇粮草调拨,漕运疏通进展……直到御史台一位姓张的御史大夫,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躬身。
“臣,御史大夫张林,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张御史,出身河东张氏,以清流自诩,在朝中颇有声望,平日并不算激烈反对新政的急先锋,此刻出列,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臣等,近观朝政,忧心如焚。”张林抬起头,面色沉痛,语气却渐渐激昂,“自摄政王秉政以来,推行所谓新政,其弊有五!”
“一曰,乡老议政,名为广纳民意,实为纵容刁民,扰乱乡里,冲击官府,使胥吏束手,豪猾横行,纲纪废弛!”
“二曰,工学院、文学院,不习圣人经典,专务奇技淫巧、杂学末流,耗费国帑以亿万计,败坏士林风气,动摇国本!”
“三曰,清丈田亩,追缴积欠,名为整顿,实则苛政暴敛,逼得小民破产,富户惶惶,天下汹汹,恐生民变!”
“四曰,重用酷吏,如刘仁轨之流,持天子剑擅行杀戮,先斩后奏,置朝廷法度于何地?此非治国,实乃乱国!”
“五曰……”张林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射御阶之侧,“摄政王殿下,总揽大权,乾纲独断,架空天子,威福自专!陛下年已十五,聪慧仁厚,正宜亲政,励精图治!
然殿下却仍紧握权柄,使陛下困于深宫,不得展布!此非人臣之道,实有负先帝托付,亦非社稷之福!”
“臣等冒死进言,恳请陛下,罢停新政,召回刘仁轨,还政于君,以安天下之心!”
“臣附议!”
“臣附议!”
又有四名御史出列,跪倒在张林身后,齐声高呼,声震殿宇。这五人,显然早有串联,联名上奏,直指李贞“五害”,尤其是最后“架空”、“专权”、“还政”的指控,字字诛心,已是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屏息,有人面露快意,更多人则是脸色发白,惴惴不安。龙椅上的李孝,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抓住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心跳得厉害,既有一种被公然“拥戴”的隐秘激动,更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的恐惧。
皇叔会如何应对?暴怒?辩解?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阶之侧,那个依旧把玩着玉珏的男人身上。
李贞的动作停了下来。玉珏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温润的光泽似乎也凝滞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跪着的五名御史,又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了御案上那份被内侍呈上来的奏本。
他站起身。
没有怒发冲冠,没有厉声呵斥。他甚至很平静地走下御阶,来到那五名御史面前。他的脚步很稳,靴底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均匀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伸出手。内侍连忙将那份奏本递到他手中。
李贞翻开奏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朗读:
“臣等奏:新政五害。其一,乡老议政,名为广纳民意,实为纵容刁民……”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品味。读完后,他合上奏本,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张林。
“张御史,”李贞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说乡老议政,纵容刁民,扰乱纲纪。本王问你,河东道潞州,乡老赵老栓,因率众状告豪强侵占河滩公田,归家途中被蒙面人打断双腿,家中田产被焚,此事,可有?”
张林梗着脖子:“或有刁民诬告,引来报复,亦未可知!此正显乡老议政之弊!”
“哦?诬告?”李贞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染着暗褐色污渍的麻布,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血字,“这是赵老栓之子,以其父之血,写就的状词,并二十八名乡民联名按下的手印。
状告潞州豪强孙氏,勾结官府胥吏,十年间强占河滩田、苇荡、山林共计七百余亩,打死打伤佃户三人,逼良为娼者五户。人证、物证、历年田契抄本,刘仁轨出京时,已一并带走查验。”
他将那血书轻轻一抖,暗褐色的字迹触目惊心。“张御史祖籍便是潞州吧?这孙氏家主,算起来,是你未出五服的妻舅?”
张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李贞不再看他,转向第二位御史:“你说工学院、文学院耗费国帑,败坏士林。本王且问你,工学院去年改良的弩机,射程增三成,重量减两成,边军已列装五千,你可知道?”
“边军换装,自有兵部……”
“你不知道。”李贞打断他,声音转冷,“那你可知,去岁陇右道大雪,压塌民房无数,是文学院算科、工科学生,依据新测绘之法,协助官府重新规划营建,节省物料三成,工期缩短一半,救活冻饿灾民数千?”
“这……”
“农学院在关中兴修的二十处新式水渠、翻车,去岁大旱,保灌农田五万余亩,多收粮秣何止十万石?这叫与民争利,还是与民分利?嗯?”
那御史额头见汗,呐呐不能言。
李贞又看向第三位:“清丈田亩,逼民破产?那本王倒要问问,自清丈令下,各道呈报新增田亩几何?追缴历年积欠赋税几何?
这些新增的田亩赋税,是用以充实国库,赈济灾民,修缮河道,还是进了你等口中‘破产小民’的腰包?”
他一步步走,一句句问,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至于刘仁轨,”李贞走到第四位御史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冰,“他持天子剑,所为何事?正是要斩除尔等口中这些‘豪猾’、这些‘蛀虫’、这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对抗朝廷法度的败类!
先斩后奏,是陛下所赐之权,是国法所授之责!尔等在此大放厥词,是为这些败类鸣冤,还是自认与其同流合污?”
那御史浑身一颤,噗通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最后,李贞回到张林面前,俯视着他,脸上那最后一丝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冷冽。
“至于本王,架空天子,威福自专,不愿还政……”李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含元殿上空,“张林!尔等食君之禄,可曾真正为君分忧?可曾真正为这天下百姓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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