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文院之争(2/2)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对御座上的李孝略一躬身,声音冷硬如铁:“臣偶感不适,先行告退。文院之事,容后再议。”
说罢,李贞竟不再看任何人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径直走出了紫宸殿。那玄色的背影,在众人的注视下,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决绝,消失在殿门外。
朝会不欢而散。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摄政王欲开文院、广纳寒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洛阳,继而向四方扩散。在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朝堂,这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但在广大的寒门士子、民间有识之士当中,却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反响。
无数苦读多年却困于场屋、报国无门的书生,看到了希望。他们奔走相告,热血沸腾。
短短数日,由国子监部分博士、助教牵头,成千上万的士子、学子联名上书,支持摄政王“广开才路,唯才是举”之议。
奏章、万民书(士子自诩为“民”)如同雪片般飞向宫门,飞向摄政王府。
民意汹汹,其势难挡。
而世家一方的反扑,亦在暗中有序进行。除了朝堂上的公开抗辩,私下的串联、游说、施压,从未停止。
夜晚,月黑风高。
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官居门下省给事中的郑元信,趁着夜色,悄然递牌子求见皇帝。他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虽官位不算极高,但在清流和世家圈中颇有影响力,是此次反对文院一事的急先锋之一。
李孝在偏殿接见了他。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少年天子平静无波的脸。
郑元信一进来,便撩袍跪倒,未语先泣:“陛下!陛下要为天下士人做主啊!”
李孝静静看着他,并未立刻叫他起来,只是淡淡道:“郑给事中何事如此悲切?起来说话。”
郑元信却不起来,以头抢地,泣声道:“陛下明鉴!摄政王殿下开设文院之议,看似广纳贤才,实则是要掘我士族之根,断我千年文脉啊!科举取士,虽有弊端,然尚存一线公正,尚需寒窗苦读。
如今若开此捷径,不问门第,只凭文章策论,则必有阿谀奉承、投机取巧之徒,以奇谈怪论、哗众取宠之文,窃据高位!
届时,朝堂之上,尽是小人,谁还知忠孝节义,谁还守礼义廉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更可怕者,摄政王以此法,广收寒门之心,培植羽翼,其势愈大。
天下寒士,只知有摄政王,而不知有陛下!此乃……此乃釜底抽薪,欲架空陛下,行王莽、曹孟德之事啊陛下!”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直刺李孝心窝。
殿内伺候的少数几个心腹太监,早已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李孝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等郑元信说得声泪俱下,几乎力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郑给事中,言重了。皇叔摄政,劳苦功高,一心为国,岂会有他念?文院之议,亦是出于公心,为朝廷选才罢了。”
“陛下!”郑元信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权柄诱人,古来多少忠臣,最终沦为权臣、奸臣?陛下年少,更需警惕!
如今朝中,兵部尚书赵敏,乃摄政王心腹;户部尚书柳如云,对摄政王言听计从;海东大都督薛仁贵,更是其一手提拔!
六部九卿,已有大半为其所掌。若再让其通过文院,掌控天下士子之心,则陛下……陛下危矣!李唐江山危矣!”
他膝行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陛下!此乃老臣与朝中数十位忠贞之士,联名所拟之奏章,历数文院之弊,恳请陛下乾纲独断,驳回此议,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只要陛下首肯,老臣等纵然肝脑涂地,亦要阻止此祸国之举!”
李孝的目光,落在那份微微颤抖的绢帛上,停了片刻。他没有去接,反而伸手,拿起了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递向郑元信。
“郑给事中说了这许多,想必口渴了。”李孝的声音平静无波,“喝口茶,润润喉吧。”
郑元信一愣,看着那盏凉茶,又看看少年天子毫无波澜的脸,满腔的悲愤激昂,仿佛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冻得他心肺发寒。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盏冰凉的茶,指尖触及杯壁,冷意直透心底。
“陛……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再说什么。眼前的少年天子,平静得让他感到恐惧。
“夜已深了,郑给事中且回吧。”李孝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此事,朕知道了。”
知道了?只是知道了?郑元信捧着那盏凉透的茶,跪在地上,一时竟不知是该喝,还是该放下,是该继续哭谏,还是该黯然退下。
他所有的慷慨陈词,所有的危言耸听,仿佛都打在了空处。
这位少年天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他期待中的波澜。
最终,在内侍近乎“搀扶”的示意下,郑元信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偏殿。离开时,他袖中那份联名的“密奏”草稿,沉甸甸地坠着,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孝独自坐在御案后,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那是郑元信退下时,一名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塞进他手里的。
他展开纸笺,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名字,以及那些慷慨激昂、充满“忠君爱国”之情的字句。字迹各异,却透着同样的焦虑与抗拒。
看着看着,李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冰冷讥诮。
他拿起那张纸笺,移向桌边的烛台。
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墨迹、那些名字、那些所谓的“忠言”,吞噬在温暖而残酷的光亮中。
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平静的脸庞,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他静静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轻轻飘落,然后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般说道:
“想拿朕当枪使?”
“你们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