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文院之争(1/2)
秋水阁内那一声幽微几不可闻的叹息,在波澜诡谲的后宫,迅速被更广阔、更汹涌的朝堂风云所吞没、掩盖。
后宫的血腥清洗,如同一次彻底的外科刮骨,剜去了腐肉,却也留下了短时间内难以愈合的创口和弥漫的恐惧。
这份恐惧,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漫过宫墙,浸染了前朝。
人人都在观望,那位以铁腕着称的摄政王妃,下一步的刀锋,会指向哪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率先亮出刀锋的,并非后宫,而是前朝。而执刀之人,是摄政王李贞。
建都十一年四月十五,例行大朝。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高坐御座的少年天子李孝,面色平静,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玉圭上,仿佛对殿中暗流毫无所觉。
摄政王李贞立于御座之侧,一身玄色蟠龙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当户部尚书柳如云、工部尚书阎立本依次奏报完春耕水利与新式纺机推广事宜后,李贞向前迈出一步,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陛下,诸公。”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我朝开国,太宗皇帝便有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开科取士,本为拔擢英才,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然时至今日,科场之上,世家子弟仍十占七八,寒门俊杰,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往往因门第所限,或困于资财,或阻于请托,难以脱颖而出。长此以往,朝廷失才,寒士离心,非社稷之福。”
殿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身着朱紫、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知道,摄政王向来有重用寒门、抑制世家的倾向,但如此直白地在朝会上提出,仍是罕见。
李贞恍若未觉,继续道:“故,本王思之,欲在现行科举之外,另辟一径。拟扩展现有洛阳文学院规模,广招天下英才。
不限门第,无论士农工商,凡通文墨、有志于学者,皆可经地方官荐举或自行投文应试。考试不唯经义,更重时务策论、诗赋文章。
由朝中重臣与文院大儒共同评阅,择其优异者,直授官职,或入弘文馆、崇贤馆进修,以备大用。此制,可与科举并行,互为补充,使野无遗贤,朝多干才。”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王爷!此事万万不可!”一声苍老却洪亮的驳斥响起,礼部尚书许敬宗,这位出身高阳许氏、以学问和守旧着称的老臣,须发皆张,颤巍巍出列。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科举取士,乃我朝祖制,历经百年,自有法度!如今另设文院,不问门第,直授官职,此非‘唯才是举’,实乃坏百年选士之制,淆乱朝廷名器!
长此以往,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皆可因几句策论文章而位列朝堂,与我等士子同列,成何体统?礼法何存?尊卑何在?”
许敬宗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立刻有多位出身世家的大臣纷纷出列附和。
“许公所言极是!选士之道,首重德行,次重才学,而德行根植于家世教养。寒门之子,岂知礼仪廉耻?骤然高位,必生祸乱!”
“王爷,此事关乎国本,岂可轻动?科举虽有小弊,然大体无亏。若开此方便之法,恐使天下士子心生怠惰,竞相钻营捷径,谁还肯寒窗苦读,皓首穷经?”
“不错!且文院取士,由谁评阅?标准何在?若无世家清望坐镇,如何保证公允?只怕到时,成了某些人结党营私、培植羽翼之工具!”
反对之声,汹汹如潮。这些大臣,或引经据典,或痛心疾首,或直指利害,核心只有一个:
维护现有的、由他们主导的选拔体系,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动摇他们根基的新渠道出现。
他们口中的“德行”、“礼法”、“祖制”,不过是维护自身特权的华丽外衣。
李贞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许尚书说,贩夫走卒,不可与士子同列。
本王倒想问一句,昔年姜尚垂钓,管仲经商,百里奚饲牛,皆起于微末,而后佐明主,成霸业。若按许尚书之见,彼等皆不足与论耶?”
许敬宗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此乃古之贤人,千年一出,岂可一概而论?且彼时天下纷乱,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如今天下承平,自当遵循礼法,以正朝纲!”
“好一个‘天下承平’!”李贞的声音陡然转冷,“北有突厥狼骑窥伺,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山东旱情未解,江南漕运多弊。内忧外患,岂是高枕无忧之时?
朝廷需才,如饥似渴,岂可因门户之见,将天下英才拒之门外?尔等口口声声祖制、礼法,太宗皇帝当年颁行科举,打破九品中正,亦是祖制乎?亦是礼法乎?”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红耳赤的反对者:“本王今日提出此事,非是要废科举,而是为其补阙拾遗,广开才路。文院取士,标准可议,章程可定,自有公论。
尔等尚未见具体章程,便如此群起而攻之,究竟是忧心国事,还是恐惧寒门才俊,分了尔等的权柄,夺了尔等的利禄?”
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直指人心。
殿中不少寒门出身或与世家关联不深的官员,闻言不由得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希冀之光。
“王爷!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王爷执意如此,是欲逼死天下读书种子,毁我大唐百年文脉啊!”许敬宗突然老泪纵横,猛地向前扑出两步,竟以头触向殿中粗大的蟠龙金柱!
“许公不可!”
“快拦住他!”
惊呼声四起。近处的官员慌忙去拉,但许敬宗动作决绝,这一撞竟用了全力。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许敬宗额头鲜血迸流,软软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朝堂大乱!
李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终于微微变色,从御座上站起身。
李贞也是眉头紧锁,迅速喝道:“太医!传太医!”
早有准备的太医署医官急忙上前,一番急救,许敬宗悠悠转醒,但额上伤口狰狞,人已是气若游丝,被匆匆抬下去救治。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许敬宗以死相谏,将这场朝堂之争,瞬间推到了你死我活的惨烈境地。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惊惧,或隐秘的兴奋,都投向了御阶之上的摄政王。
李贞站在殿中,玄衣之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他看着许敬宗被抬走的方向,又缓缓扫过那些或低头、或目光闪烁的世家重臣,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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