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帝国命脉(2/2)
赵田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小、小人在!”
“擢尔为‘神农院丞’,秩同从六品,专司农具改良与精耕之法推广事宜。赐金百两,绢帛五百匹,洛阳城内宅院一座。
望尔竭尽所能,将平生所学,传授于农学院生徒,更要将这深耕之法、改良之犁,推行于天下田亩,使我大唐粮仓更实,百姓腹中更饱!你可能做到?”
从一介老农,一步登天成为从六品官!虽然只是个专管农事的“院丞”,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官身!
赵田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小……小人,不,臣……赵田,叩谢王爷天恩!臣……臣一定尽心竭力,把这点土法子,都、都掏出来,绝不藏私!若做不到,叫天打雷劈!”
“好!”李贞亲手将他扶起,对刘仁轨道:“刘相,将赵田之法、改良犁之图样,详细抄录,编纂成册。发往天下各道、州、县,命各地官员,务必晓谕乡里,劝导农户学习效仿。
可将此法先在各地官田、屯田试行,见效后再推及民田。此事,纳入地方官员考课!推广得力、粮产有增者,赏!敷衍塞责、阻挠新政者,罚!”
他又指着眼前这片试验田:“此处,便命名为‘嘉禾田’!愿我大唐,处处皆是嘉禾,岁岁皆是丰年!”
“王爷圣明!”刘仁轨、柳如云等人躬身领命。随行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附和。那几个出身豪族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低下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消息不胫而走。摄政王李贞亲自下田试犁,盛赞老农,破格授官,重赏推广新法新器的故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洛阳传向四方。
在民间,尤其在真正的农户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庄稼汉第一次听说,原来自己在地里琢磨的那点东西,居然能被王爷如此看重,还能当官!
虽然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没那个运气,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希望和认同感,却在乡野间悄然滋生。赵田,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关中老农,几乎一夜之间,成了无数农人羡慕和议论的焦点。
然而,正如阳光之下必有阴影,新政的推行,也绝非一片坦途。赵田在谢恩时,曾激动地提及,他的深耕轮作法在老家冯翊最初试验时,就曾遭到乡里几位田产广袤的乡绅阻挠。
理由是“费时费力,得不偿失”,“佃户都去摆弄你那套,谁来按时完成东家的活计?”幸得当时的县令是个务实干练的,力排众议,划出小块官田让他试种,才证明了此法确能增产。
如今,这法子要由朝廷明令推行天下,触及的利益,就远非冯翊一县的几个乡绅了。
许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州郡,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们,大多采用将土地租给佃户、收取地租的粗放经营模式。
他们关心的,是地租能否按时足额收取,是佃户是否“安分”,是否便于管理。
朝廷推广的新法,要求深耕细作,投入更多的管理精力和初期成本,比如更换农具。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会让一部分有头脑、有力气的佃户看到,依靠精耕细作增加自家收成的希望,从而不那么“安于现状”,甚至对地主的人身依附产生微妙影响。
至于朝廷鼓励开荒、抑制兼并的长期政策倾向,更让这些人感到不安。
于是,阳奉阴违开始出现。某些地方的官吏,本身与豪强大户关系千丝万缕,对朝廷下发的文书、图册,只是照本宣科地传达一下,便束之高阁,并不热心督促。
甚至有些胆大的,暗中散布流言,说新法“破坏地力”、“劳民伤财”、“不过是朝廷为了多收税想出的新花样”。一股隐形的阻力,开始在广袤的土地之下,如同蛰伏的根须,悄然蔓延、纠缠。
夜晚,晋王府,李贞的书房。
李贞脱下沾了些许泥点的外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脸上犹带着日间在田间的些许风尘之色,但精神颇佳。武媚娘亲自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王爷今日辛苦了。”武媚娘在一旁坐下,拿起一把玉梳,轻轻为他梳理略显散乱的鬓发,动作娴熟而自然,“妾身听闻,王爷今日在城外嘉禾田,可是做了一回‘扶犁亲耕’的圣王,民间都已传为美谈了。”
李贞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什么圣王,不过是做该做之事。那赵田,是个真有本事的老农,其法其器,若能推行开,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笑容微敛,放下茶盏,“只是……回城路上,刘仁轨私下禀报,新政推行,怕是不会那么顺遂。有些地方,已经有苗头了。”
武媚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触及根本之利,自然有人不愿。王爷重赏赵田,破格提拔,便是要向天下表明决心。只是,民。”
“媚娘看得透彻。”李贞握住她执梳的手,轻轻拍了拍,“此事,本王已全权交给刘仁轨。他为人刚正,处事老练,且有手段。
如何甄别良吏,如何督促考课,如何惩处怠惰,他自有章程。若有人敢明目张胆阻挠新政……”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刀,还没生锈。”
武媚娘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王爷有刘相这等能臣辅佐,自是如虎添翼。妾身在宫中,也定会为王爷看好内院,不使王爷有后顾之忧。”
李贞揽住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宁静踏实。
片刻,他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吐蕃赞誉遣使呈递国书,请求重开互市、加强盟好之事,朝中议论数日,尚无定论。今日刘仁轨又提及,赞普似乎还有意为其子求娶宗室女,你怎么看?”
武媚娘直起身,沉吟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吐蕃……松赞干布之后,其势复炽。求娶宗室女,无非是想再续文成公主之旧事,借我大唐威仪,巩固其权位,并窥探虚实。
互市之事,倒可斟酌,但须严加管控,以防其以贸易之名,行探听、渗透之实。”她顿了顿,看向李贞,“至于和亲……王爷心中,恐早有决断了吧?”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