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雪域暗流(1/2)
建都十一年的三月末,洛阳城内外,农学院的嘉禾田里新苗正绿,天工院的匠坊中炉火正红,一切仿佛都沿着摄政王李贞规划的轨道,在喧嚣与阻力中奋力前行。
然而,一封来自遥远雪域高原的国书,再次将朝堂的目光,从内部的深耕细作,拉向了外部的波谲云诡。
吐蕃赞誉赤都松赞的使团,在时隔数月后,再次抵达洛阳。这次的使团规模不如上次求亲时庞大,但姿态放得极低。
使团首领仍是那位大相禄东赞之子,名唤桑杰嘉措,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面容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粗犷与风霜之色,眼神却颇为灵活。他呈上的国书,一改之前的倨傲试探,言辞极为恭顺谦卑。
国书中,赤都松赞将去年秋冬的犯边之事,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边将贪功冒进,擅自为之”,声称自己已将那“跋扈之将”“明正典刑”,并再次向“大唐皇帝陛下及摄政王殿下”致以“深切歉意”。
随即,话锋一转,重申“甥舅之好”,提出了新的“通婚”请求:愿将其同母妹,年仅十四岁的“尺尊公主”,下嫁大唐宗室子弟,以“永固盟好,共保西陲万年太平”。
这一次,措辞特意点明是“宗室子弟”,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求娶大唐皇帝或公主的敏感,显得更为“识趣”与“退让”。
随国书进献的贡品,也比上次更加丰厚,包含了大量高原特有的金银、宝石、珍稀药材、宝马,诚意似乎十足。
国书在朝会上宣读,再次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以新任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代表的一部分文臣,认为吐蕃此番确有悔过诚意。
许敬宗出列,侃侃而谈:“陛下,王爷,吐蕃赞誉既已惩处边将,谢罪请和,复以公主下降,姿态已至卑微。我天朝上国,当示以宽宏。若允其和亲,一可安吐蕃之心,使其数年之内不敢东顾,我可专心内政,推行新政;
二可彰显陛下与王爷怀柔远人之德,使四夷宾服;三则,尺尊公主下嫁宗室,亦是羁縻之策,可于吐蕃内部埋下一子,长远或有大用。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上策也。”
而兵部尚书刘仁轨、左卫大将军程务挺等将领,则坚决反对。
程务挺声如洪钟:“许尚书此言差矣!吐蕃豺狼之性,反复无常,岂可轻信?其所谓惩处边将,谁知真假?
不过是前次犯边受挫,损兵折将,国内必有龃龉,故以此缓兵之计,争取喘息之机!一旦其内部整合完毕,必会卷土重来!
此时允其和亲,无异于示弱,徒长其骄狂之气!末将以为,当陈重兵于边境,持续施压,甚至可遣使联络其国内对赞誉不满之贵族,支持其内斗,方是长久制蕃之策!”
“程将军!边衅岂可轻启?”许敬宗反驳,“去岁一战,虽胜,然粮秣损耗、将士伤亡,岂是小数?国内新政方兴,百业待举,正需安定环境。若再启战端,国库如何支撑?新政如何推行?此非为国着想,乃匹夫之勇也!”
“你!”程务挺怒目圆睁,被刘仁轨以眼神止住。
两派各执一词,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文臣多主和,武将多主战,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多沉默观望。御座上的李孝,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御阶下沉默不语的李贞。
退朝后,李贞并未立刻返回王府,而是在两仪殿召见了刘仁轨、赵敏、程务挺、新任鸿胪寺卿裴行俭,以及兵部两位侍郎,进行小范围密议。
殿门紧闭,炭火无声。巨大的西域及吐蕃疆域图悬挂在侧,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要隘、部落分布。
刘仁轨首先开口,声音沉缓:“王爷,老臣以为,吐蕃此番姿态,内里必有文章。据陇右、安西多方情报汇总,赤都松赞自去年兵败退回逻些后,与以噶尔家族为首的几个大贵族矛盾已趋于公开。
噶尔家族世代为相,权倾朝野,对年轻赞誉急于集权、并试图引入佛教压制旧贵族势力(苯教)极为不满。
主战派多是这些旧贵族,主和派则是赞誉身边的新兴势力和部分佛教僧侣。赤都松赞急于和亲,是想借我大唐威名,压制国内反对声音,巩固其位,并争取时间。”
裴行俭接口道:“刘相所言甚是。吐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番犯边,噶尔家族出力最多,损失也最大。赤都松赞将罪责推给‘边将’,实则是打压噶尔家族声望。
他此时提出将其妹尺尊公主嫁入我朝,一来是示好,二来……恐怕也有将其妹这个潜在的内部变数(尺尊公主母族亦有势力)送出吐蕃,以免被反对派利用的考量。”
程务挺冷哼一声:“管他内部如何狗咬狗!末将只问王爷,这仗,是准备接着打,还是真要和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贞身上。他负手站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吐蕃与大唐漫长的边境线,从河西走廊,到陇右,再到松州、茂州,最终停在逻些的大致方位。
“吐蕃,雪域之狼。饥则噬人,饱则蛰伏。和亲,从来不是喂饱它的粮食,只是偶尔抛出的、让它分神的肉骨头。”李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其国本稳固,则和亲无用;其国本动摇,则和亲……更是多余。”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赤都松赞想争取时间,整合内部,压制贵族。本王,为何要给他这个时间?”
“王爷的意思是……”刘仁轨眼中精光一闪。
“拖。”李贞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以‘兹事体大,需详议’、‘宗室适婚子弟需斟酌’、‘公主下降礼仪需完备’为由,将桑杰嘉措一行,好好‘款待’在洛阳。
回复国书,言辞可温和,但绝不做任何实质承诺。鸿胪寺安排,接见规格可高,宴饮可丰,但涉及正事,一概推给有司‘商议’。”
刘仁轨捻须点头:“此乃老成谋国之策。既不全然拒绝,留有余地,又不让其轻易得逞,使其揣测不安。同时,我可借机探查其使团内部,或可有所获。”
“光拖还不够。”李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鄯州、凉州、松州几个要点,“程务挺。”
“末将在!”
“密令陇右、河西、剑南诸军,以春季‘大操’、‘巡边’、‘剿匪’之名,向边境增兵。尤其是鄯州、廓州一线,要做出随时可出动的态势。
记住,是‘做出态势’,非本王明令,不得擅启边衅。但要让吐蕃人感觉到压力,让赤都松赞知道,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得令!”程务挺兴奋地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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