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帝国命脉(1/2)
建都十一年三月的洛阳,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肃杀寒意,更多了几分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发的生机。
后宫经武媚娘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风声鹤唳,人人谨言慎行,至少表面上是清静了不少。
而前朝的变革车轮,并未因宫闱的波澜有丝毫停滞,反而在摄政王李贞的执掌下,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驶向帝国更深的肌理。
如果说扩大“天工院”,擢拔墨衡,是向千百年来“奇技淫巧,君子不齿”的旧观念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么紧随其后颁布的关于扩大、规范“洛阳农学院”的诏令,则更像是一把重锤,试图撬动那沉默而厚重、维系着帝国最根本命脉的基石,土地与农业。
诏令的核心同样明确:广募天下精通农事之人。不限出身,无论你是世代耕耘、经验丰富的老农,是熟悉地方农政的低层官员,还是真心有志于农桑之学、不介意“与泥巴打交道”的读书人,只要有真才实学,有改良农法、增加产出的实策,皆可应募。
农学院将专司新作物,如自岭南、江南提前引种试种的占城稻的培育驯化、新式省力高效农具的研发改进、积肥堆肥之法、防治病虫害之术等等。宗旨只有一条:如何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收得更多。
消息传出,朝野的反应,与“天工院”时又有不同。
清流士大夫中,自然仍有微词,认为摄政王“重末技而轻本业”的声音并未消失,只是“农”终究比“工”在经典中地位稍高,且与“重农抑商”的古训不直接冲突,反对的声浪便显得含蓄了许多。
而在地方,尤其在那些真正与土地打交道的州县和广袤乡野,激起的涟漪则更为复杂而微妙。
许多被地方官员荐举入京的“田秀才”、“庄稼把式”,带着一身泥土气息和忐忑不安,来到了洛阳城外新划出的大片“神农院”试验田旁。
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王爷”,还能凭着自己在地里摸爬滚打琢磨出的“土法子”,得到赏识,甚至可能改变更多人的生计?
这一日,春阳煦暖,李贞在刘仁轨、柳如云及几名相关衙署官员的陪同下,轻车简从,来到了这片刚刚整饬完毕、划分出不同区域的试验田。麦苗已返青,绿茸茸地铺展开,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和青草味道。
一个身穿粗布短褐、满脸深刻皱纹如老树皮、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渍的老者,在农学院一名小吏的引导下,有些局促地来到李贞面前,便要下跪行礼。
“老丈不必多礼。”李贞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听闻老丈乃关中种田的好把式,有妙法可增稼穑之利?”
老者姓赵,单名一个田字,果然是关中冯翊人,世代为农。见摄政王如此和气,紧张稍减,但说话仍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结巴:“回、回王爷话,妙法不敢当……就是,就是庄户人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瞎琢磨了些土办法……”
“土办法里,往往有大智慧。”李贞笑道,示意他慢慢说,“老丈琢磨的是什么法子?”
提到田地,赵田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拘谨也少了些。他指着眼前划分整齐的几块麦田,比划着说道:“小人琢磨的,是个‘深耕’加‘轮作’的法子。”
他指着左边一块麦苗明显更为茁壮、颜色也更深的田,“您看,这块地,去年秋播前,用小人改过的犁,深耕了八寸有余,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见风日,又把表面的熟土、草肥埋下去。
开春又浅耕了一次,除了草,松了土。旁边那块,”他又指向右边一块麦苗略显稀疏的田,“还是用老法子,浅耕,也没特意轮作休养,苗子就差一截。”
他又让人取来一具犁。这犁乍看与常见的直辕犁相似,但辕部弧度有明显不同,更弯曲些,犁评(调节耕地深浅的部件)也多了几个卡口,设计更为精巧。
“这是小人改的曲辕犁,一人一牛,甚至壮劳力一人也能拉得动,比那旧式直辕犁省力近半,而且因为辕曲,转向灵活,深耕效果更好,还不容易伤着牲口。”
李贞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他走到那具改良曲辕犁旁,仔细看了看辕木的弯曲角度和犁评的结构,甚至还伸手试了试犁铧的锋利程度。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真的挽起了袍袖,对赵田道:“老丈,这犁如何操作?可否让本王一试?”
“王……王爷,这如何使得!这田里脏污,犁也沉重……”赵田和旁边的官员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劝阻。
“无妨。”李贞摆摆手,神色坦然,“不亲手试试,怎知其利在何处?《齐民要术》有云,‘耕田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
赵老丈这深耕轮作之法,正暗合‘和土’、‘务粪泽’之要义。本王今日便来体会一番这‘耕田之本’。”
见他坚持,刘仁轨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随从侍卫上前,帮着套好一头温顺的耕牛。李贞在赵田有些颤抖的指点下,扶住犁柄,轻喝一声,耕牛迈步,犁铧切入湿润的泥土,翻开一道深而匀称的土沟。
李贞的动作自然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扶犁的姿态也谈不上标准,但他神情专注,步履沉稳,沿着田垄缓缓前行。翻开的泥土散发出特有的腥气,沾湿了他的靴子和袍角。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的面露钦佩,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王爷此举未免有些“故作姿态”,有失身份。倒是柳如云,看着李贞扶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所感。
一小段地犁完,李贞停下,额角已见微汗。
他松开犁柄,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脸上却带着笑意,对赵田道:“果然省力!转向也灵便!老丈此法此器,看似朴拙,实乃大益于农桑!”
他走回田埂,对随行官员朗声道:“昔日贾谊《论积贮疏》有言,‘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管子亦云,‘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战胜则地广。’
农事,乃国之根基,民之命脉!岂可因操持者乃农夫,便视为贱业,将其中智慧,斥为鄙陋?”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几个刚才面露不以为然的官员脸上顿了顿,继续道:
“赵老丈深耕轮作之法,暗合古之农道;所改曲辕犁,省人力而增地力。此等人物,乃活着的《汜胜之书》,行走的《齐民要术》!是真正的‘活国宝’!”
他转身,对激动得手足无措、几乎要再次跪倒的赵田郑重道:“赵田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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