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舐犊情深(2/2)
李贞放下文稿,看向垂手侍立的李孝,“只是这里,‘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你用在此处,意在说明漕运畅通、粮食充足,则百姓安居,天下教化可行,本意不错。但‘知礼节’之后,管子尚有下文,你可记得?”
李孝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叔父,管子云:‘衣食足而知荣辱’。”
“正是。”李贞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你只引了前句,却略了后句。须知,仓廪实、衣食足,只是基础。知礼节、知荣辱,方是治国要义。
为君者,使民丰衣足食,是为仁政之始;进而导民向善,明礼知耻,方是仁政之成。疏通漕运是手段,安定民生是过程,最终所求,乃是教化大行,海内晏然。你文章着眼点在‘实’与‘足’,立意便浅了一层,可明白?”
李孝听着,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渗出。他躬身道:“叔父教诲,振聋发聩,是学生思虑不周,只见树木,未见森林。”
“你还年轻,能想到这些已属不易。”李贞语气缓和了些,“日后读书,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为政也是如此,不仅要看到眼前的事,还要想到事后的理,想到十年、百年后的影响。这才是为君者的眼界。”
“学生谨记叔父教诲。”李孝低头应道,姿态恭顺无比。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你且回去,将这篇文章按方才所言,重新构思,三日后我再看看。”李贞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李孝行礼退出暖阁。走到殿外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停下脚步,静静站了片刻,方才叔父谆谆教导的话语犹在耳边,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属于父皇的、同样期望殷切却早已远去的嗓音似乎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
这一日散朝稍早,李贞心情颇佳,径直来了立政殿。武媚娘正在看内府司新送来的几匹给李显做夏衣的软烟罗料子,李显被放在临窗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自己咿咿呀呀地玩着一个小小的、缀着银铃的彩绣布球。
李贞脱了外袍,洗了手,笑着凑过去,一把将儿子高高举了起来。
李显突然被举高,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被父亲脸上开朗的笑容感染,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飞咯!显儿飞咯!”李贞笑着,将儿子轻轻颠了颠,又稳稳接住。李显笑得更欢,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回荡。
武媚娘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笑,眼神温柔。殿内侍立的宫人也都低着头,抿着嘴笑,满室都是温馨欢快的气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李贞闻声,将李显抱回怀里,转头看向殿门。武媚娘也放下手中的料子,起身相迎。
李孝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先是对李贞和武媚娘行礼:“叔父,婶母。”然后目光便落在李贞怀中的李显身上,笑道:“显弟今日精神真好。”
“孝儿!”李贞笑着将李显往前送了送,“这小子,沉得很。来,显儿,看看你皇兄。”
李孝走上前,似乎想伸手碰碰李显的脸蛋,手指伸到一半,却又迟疑地停住了。李显正好奇地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李孝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收了回来,只轻声道:“显弟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又胖了些。”
“小孩子,见风就长。”李贞不以为意,抱着李显转身坐回榻上,顺手拿起那个彩绣布球,逗弄着儿子。李显伸出小手去抓,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李孝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叔父脸上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欢愉,幼弟天真无邪的咯咯笑声,婶母坐在一旁温柔注视的目光,构成一幅完美得刺眼的天伦之乐图景。而他,当今天子,站在这幅图景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那弧度似乎有些僵硬。他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隐入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宽大的袍袖下,无人看见的双手,悄然紧握成拳,指甲因为过于用力,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冰火交织的涩意。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老宦官赵顺,一边替他整理书案,一边用那苍老沙哑的嗓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老奴记得,前朝元平年间,也是主少国疑,霍大将军忠心辅政,权倾朝野。
可惜后来……唉,天家的事,谁能说得清呢。终究是,不是亲生的,隔着一层啊……”
当时他喝止了赵顺,责令他不许再胡言。可那些话,却像生了根的藤蔓,悄然缠绕在心底。
又在立政殿稍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李孝便起身告辞,理由是还要回去温书。李贞和武媚娘也未多留,只嘱咐他注意身体。
走出立政殿温暖明亮、充满欢笑的殿门,迎面而来的是春日傍晚微凉的风。李孝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跟随的内侍和侍卫,都远远地、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没有直接回紫宸殿,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皇宫西侧一处较为僻静的宫殿群落。这里殿宇依旧华丽,却因久无人居而显得格外冷清。他在一座挂着“清晖阁”匾额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是他的生母郑才人,后来的郑太后,在成为太后前居住过一段时日的宫室。自母亲去世后,这里便一直空置着,只有几个老宫人定期洒扫。
李孝挥退了随从,独自一人推开虚掩的、有些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殿内空旷,家具大多蒙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
他走到窗前,那里曾是他母亲最爱坐着看书或做针线的地方。窗外,一株老梨树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雪。母亲曾抱着他,指着梨花说:“孝儿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可惜花期太短,就像这宫里的日子……”
李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没入宫墙之后,殿内彻底昏暗下来。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立政殿内室,武媚娘正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亲自缝制一件婴儿的小肚兜,上面绣着精巧的鲤鱼戏莲图案。
“娘娘,”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紫宸殿那边……赵顺午后又被陛下叫去问话了,问的是……郑家如今在洛阳还有哪些亲戚,现任何职,境况如何。陛下是私下问的,问得很仔细。”
武媚娘手中的绣花针微微一顿,锐利的针尖在指尖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她将针别在绣绷上,抬起眼,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沉静幽深,看不出丝毫波澜。
“知道了。”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禀报。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小肚兜,就着灯光,细细端详上面已然成形的鲤鱼,指尖轻轻拂过那鲜亮的红色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