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破而后立(1/2)
建都三年的盛夏,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君临洛阳。炽烈的日头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宫城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颤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与这外界物理上的酷热相比,紫宸殿内今日朝会所弥漫的那种无形的、政治上的高热与紧绷,更令人窒息,甚至汗流浃背。
自正月那场旨在彰显盛世、凝聚人心的旷世庆典之后,帝国如同一架被彻底检修、重新上紧发条的精密机器,在李贞与武媚娘的强力驱动下,轰鸣着向前疾驰。
河西战事在程务挺抵达后稳住阵脚,转入对峙与反攻的准备阶段;恩科大考顺利结束,一批新鲜血液正待注入朝。
而朝堂之上,在经历了郑太后之乱的雷霆清洗与小皇帝身边隐患的悄然拔除后,一种新的、更加明确的政治空气正在形成。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一场蓄势待发的、更为深刻的人事变革。
今日的常朝,气氛格外不同。不仅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到齐,就连一些平日少有资格列席的中级官员、以及刚刚在恩科中脱颖而出的部分优异士子代表,也被特许立于殿外廊下听宣。
人人身着厚重的朝服,在闷热的殿内早已汗湿重衣,却无人敢稍有异动,皆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阶之侧,那个端坐于摄政王座、面色沉静如水的玄色身影。
李贞今日未着冠冕,只以金冠束发,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更衬得他眉目深峻,不怒自威。他面前御案上,堆积着厚厚数摞奏章与文书,最上方,是一卷展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名字与官职的绢帛名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掌控全局的沉静,所过之处,许多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心跳如鼓。
“诸卿。”李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自去岁冬,逆党作乱,几危社稷。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忠臣效死,方得拨乱反正,廓清朝宇。
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内患虽平,外虏未靖;疮痍待抚,新政待行。当此之时,朝廷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而欲使指臂相从,首在得人。”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那卷名单,展开。殿中落针可闻,只有他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头:
“经数月考绩、核查,并综合平乱、边事、新政推行中之表现,朝廷决定,对部分官职人事,进行必要调整。以擢贤能,汰庸碌,振朝纲,图进取。”
“中书舍人,崔浥。”
“臣在。”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出列,他是崔氏旁支,以文章敏捷、处事公允着称,在清理郑党文书案牍时表现出色。
“擢升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即日到任。”
“臣……领旨谢恩!”崔浥声音微颤,显然这擢升出乎他的意料,也远超其原本家世所能企及的高度。
“原吏部考功司郎中,王孝杰。”
“末将在!”出列的却是一名身着武官服饰、肤色黝黑、身形精干的将领。他原是昭武校尉,在平乱当夜带领小队死守通训门,身被数创不退,后又在整肃北衙时查出数名蠹虫。
“着晋为左骁卫将军,兼领兵部职方司郎中。即日履新。”
“末将领命!”王孝杰声如洪钟,眼中战意与感激交织。从一个中级军官,一跃成为禁军高级将领并兼领兵部要职,这晋升堪称火箭。
“原太原府录事参军,张束之。”
“臣在。”一名三十许、气质沉稳的官员出列。他出身寒微,在太原任上清理积案、劝课农桑颇有政绩,恩科策论亦被列为上等。
“擢为御史台侍御史,即日赴任。”
……
一道道任免诏书,如同连珠炮般从李贞口中清晰吐出。被擢升者,几乎清一色是此前位阶不高、或出身相对寒微、但在平乱、边事或地方治理中确有实绩的官员。
李贞每宣布一人,往往能随口补充一句其具体功劳:“……王孝杰将军,通训门血战,身被七创,所部无一人后退。”
“张束之在太原,一年清理积年旧案三百余件,民无冤抑。”
“原灵州司马苏瑰,于河西军前效力,转运粮草,处置得当,保障大军无虞,着晋为户部度支司郎中……”
他如数家珍,显然对每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这绝非临时起意或任人唯亲,而是建立在极其详尽的考察与评估基础之上。
许多被点到名字的官员,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的功劳细节,却被摄政王当庭道出,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凛然,更深感责任重大。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罢黜、左迁或勒令致仕的名字。其中既有郑太后党羽的漏网之鱼或边缘人物,也有不少是占据要津却庸碌无为、或因循守旧的“老资格”。
李贞宣布这些决定时,语气依旧平淡,但给出的理由往往直指要害:“……工部水部司郎中郑谦,督办河工不力,虚报款项,着革职查办。”
“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颙,年迈多病,难理剧务,着准其致仕。”
“原鸿胪寺少卿崔璞,应对番使失仪,有辱国体,贬为……”
每念出一个被贬黜的名字,殿中某些角落的气氛便为之一沉。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冷汗涔涔,更有人眼中露出不甘与怨愤。
当李贞念到“擢升原大唐商会总理事柳如云,为户部右侍郎,即日到任”时,殿中终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女子为官,且一步登天至户部侍郎这样的财赋要害之职,这在本朝乃是破天荒头一遭!
虽然柳如云是李贞侧妃,且此前执掌商会、清查郑党经济网络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理财能力与忠诚,但这依然挑战了许多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规矩”。
然而,未等反对之声成形,李贞紧接着宣布的另一项任命,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察事厅主事慕容婉,屡立勋劳。去岁平乱,侦缉逆党,护卫宫禁,厥功至伟。着特赐‘内卫府都督’衔,秩比三品,仍总领察事厅一应事务。望其克尽忠勤,靖安内外。”
内卫府都督!这虽是一个前朝曾设、本朝早已虚置的荣誉武职,但“秩比三品”、“总领察事厅”的实权加持,无疑将慕容婉这个女子,推上了一个令无数男子都需仰视的权力高峰。
尤其是“总领察事厅”,意味着这个监控朝野内外的庞大情报机构,其权柄在法理和名义上,都得到了空前的加强和确认。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声。
就在这时,数名白发苍苍、身着紫袍的老臣,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按捺不住,齐齐出列。为首者是门下省侍中郑虔,出身荥阳郑氏远支,与倒台的郑太后家族关系早已疏远,但素以“维护祖制”、“清流领袖”自居。
“殿下!”郑虔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惯常腔调,也带着明显的激动与不满,“老臣等有本启奏!”
李贞目光投向他,神色不变:“郑侍中请讲。”
“殿下雷厉风行,整饬吏治,老臣等并无异议。然,”郑虔挺直腰板,目光扫过那些新被提拔、大多衣着相对朴素的官员,语气加重,“朝廷用人,自有法度,讲究资历、门第、德行。
今殿下骤拔寒庶,越级超迁,更有…更有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执掌机要,此…此实有违祖制,恐乱朝廷序秩,寒天下士族之心啊!还请殿下三思,收回部分成命,以示公允,以安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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