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媚娘染恙(1/2)
洛阳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寒意。凛冽的北风提早叩关了,卷着塞外的沙尘与冰碴,呼啸着掠过洛阳城巍峨的宫墙。
太液池的水面结起了薄薄的、脆弱的冰凌,园中草木凋零殆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缩发抖,发出呜呜的哀鸣。
空气干冷刺骨,吸入肺中,带着一股生铁般的腥气。
立政殿内,地龙与炭盆早已烧得极旺,门窗紧闭,垂着厚重的锦帘,将外面的严寒与风声隔绝。
然而,一股无形的、沉重的病气,却弥漫在这座往日温暖祥和的宫殿之中,压得每一个宫人都屏息凝神,步履放得极轻,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王妃武媚娘,病倒了。这场病,来得急且凶。
自生下李弘后,她虽得了李贞无微不至的关照与顶级太医的调理,但产后本就体虚,加之秋末天气骤变,前几日去御花园走了走,想看看最后几株晚菊,不慎吹了风,回来当夜便觉身上发冷,头重鼻塞。
武媚娘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用了姜汤发汗,谁知非但未好,反而在次日午后骤然发起高热来。额头烫得吓人,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干裂。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锦被犹自觉得寒冷,咳嗽声断断续续,沉闷而费力,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消息传到正在两仪殿与重臣商议今冬边军粮秣调配的李贞耳中时,他正在地图上指点的手指猛地一顿,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羊皮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渍。
他甚至来不及对惊愕的众臣交代一句完整的话,只匆匆挥了挥手,道了句“诸卿先议”,便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冲去。
李贞连惯常披着的貂裘大氅都忘了拿,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常服,便冲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之中。
“王爷!披风!”身后内侍的惊呼,被他远远抛在脑后。
当他疾步踏入立政殿寝宫,扑鼻而来的浓重药味与炭火闷气,让他心头又是一沉。
绕过屏风,看到凤榻上那个裹在锦被中、面容憔悴苍白、呼吸急促、额上覆着湿巾的女子时,李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他那个无论面对怎样惊涛骇浪、明枪暗箭,都始终挺直脊背、从容不迫、光华内蕴的媚娘吗?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他并肩、在宫闱中替他执掌、刚刚为他诞下麟儿的妻子吗?
此刻的她,如此脆弱,如此……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媚娘……”他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几步抢到榻前,单膝跪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指尖传来的,是她脸颊滚烫的温度。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武媚娘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清是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别说话,好好躺着。”李贞连忙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同样滚烫的手,那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虚汗。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侍立在一旁、额头见汗的刘太医和陈太医,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底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说只是略感风寒吗?为何今日突然烧得如此厉害?王妃产后体虚,你们不知吗?用的什么方子?为何不见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两位太医吓得噗通跪倒,刘太医颤声道:“回王爷,王妃娘娘此症,确是风寒入里,兼之产后气血两亏,正气不足,邪气亢盛,故来势汹汹。
臣等已用了麻杏石甘汤加减,清热宣肺,然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娘娘凤体……需得慢慢调理,急不得啊!”
“慢慢调理?你看娘娘现在这个样子,是能‘慢慢’的样子吗?!”
李贞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时也未曾有过的惊怒与恐慌。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要用什么药,宫中库房没有的,就去民间找,去各道征调!务必让王妃尽快退热,安稳下来!若王妃有个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森然寒意,让整个寝宫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是是是,臣等必定竭尽全力!”太医连连叩首,冷汗涔涔。
“药呢?煎好了吗?”李贞又问。
“回王爷,正在小厨房煎着,马上就好。”慕容婉连忙回道。
“去催!本王亲自看着娘娘服下。”李贞说完,不再理会跪地的太医,转回身,重新握住武媚娘的手。
他挥退了所有想上前伺候的宫女,从慕容婉手中接过温水浸过的软巾,亲自为她擦拭额头、脖颈的虚汗,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李贞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柔和,与方才的疾言厉色判若两人:“媚娘,别怕,我在这里。喝了药,发了汗,就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武媚娘意识模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时而如在冰窟,时而如在火炉,难受得紧。
但那熟悉的气息,那笨拙却温柔的擦拭,那低沉而坚定的话语,仿佛一缕微弱却执着的暖流,艰难地穿透沉重的病痛与昏沉,注入她冰冷的心田。
她费力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在回应。
药很快煎好送来。李贞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将武媚娘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然后李贞一手端药碗,一手执银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送到她唇边。
喂药时,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药碗,竟能随口说出方中几味主药的性味:“麻黄宣肺,杏仁降气,石膏清热……甘草调和。
此方对症,只是石膏用量是否稍重?王妃脾胃虚弱,恐其寒凉伤胃。”
他竟是在与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的太医讨论药方。
刘太医连忙解释石膏用量是权衡后所用,并已佐以护胃之品。李贞这才稍缓神色,继续喂药。他喂得极慢,极有耐心,每喂一勺,必用软巾轻轻拭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汁,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王妃有恙、摄政王抛下政务亲侍汤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一时间,立政殿成了整个宫廷目光汇聚的焦点。
后宫妃嫔们,无论心中作何想,表面功夫是必须要做足的。每日晨昏定省,前来立政殿“请安探病”,成了新的规矩。
众人之中,表现最为积极外露的,莫过于新罗公主金明珠。
她几乎是每日必到,雷打不动。来时必定带着各式各样她认为“大补”或“新奇”的物件,百年老参、血燕窝、南海珍珠粉,甚至还有新罗巫师祈福过的“平安符”。
她总是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妆容精致,声音清脆,一进殿便嘘寒问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内室的人听见。
“娘娘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好些了!”
“这是明珠特意让人从新罗快马加鞭送来的红参,最是补气,娘娘用了定然有效!”
“娘娘,明珠昨日听了个新罗的笑话,说与您听听,您一笑,病就好得快了!”
她甚至不顾宫规,试图亲自给武媚娘喂水喂药,被慕容婉和李贞温和而坚定地拦下后,也不气馁,就坐在外间,陪着乳母照看李弘,或是做些针线,一副“我与王妃最亲”的模样。其殷勤备至,几乎有些喧宾夺主。
而与金明珠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句丽王女高慧姬。她也每日都来,但总是来得静,去得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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