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媚娘染恙(2/2)
她不再送任何珍贵的物品,只是每日清晨,会在自己静雪轩的小厨房里,亲自守着一个小泥炉,用高句丽古法,搭配几味温和的草药,慢火熬煮两个时辰,得到一小盅清澈见底、药香与米香混合的稀粥。
她将粥盛在保温的瓷盅里,附上一张素笺,上面以清秀小楷详细写明所用食材的药性、功效、以及配伍原理,然后亲自送到立政殿,交给慕容婉,并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静静退下。
太医曾仔细查验过她送来的药粥,发现其中几味高句丽特有草药的搭配,确有温和补益、扶正祛邪之效,且与中原太医开的方剂并无冲突,甚至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妙。
刘太医私下对陈太医感叹:“这位高丽王女,于药理一道,竟颇有见地。此粥方平和稳妥,适合王妃娘娘此时调理。”暗自将方子记了下来。
其他妃嫔也不敢怠慢。刘月玲带着李贤,日日必到,她不多话,只是默默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或是在外间恭敬地诵经祈福。
王昭仪和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嫔妃,则排了班次,轮流前来“侍疾”,或坐在外间做些针线,表示心意。就连一些平日难得露面的低位嫔妃,也战战兢兢地前来请安,生怕落于人后,显得不恭。
这一日,一位姓赵的才人轮值侍疾。她在外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见内室帘幕低垂,慕容婉等人进出无声,似乎并无她插手之处,便有些坐不住了。
恰好与她同来的宫女是她从家中带入宫的,两人便凑在一处,以极低的声音,议论起近日宫中流行的某种新发髻和头面款式。
她们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殿宇中,那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和偶尔漏出的轻笑,便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内室的帘子一掀,李贞沉着脸走了出来。他方才正在给武媚娘喂水,听到外间隐约的谈笑,心中本就因爱妻病重而焦躁烦闷,此刻更是火起。
他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那瞬间僵住、脸色煞白的赵才人及其宫女,并未开口斥责一个字,但那眼神中的寒意与威压,已让赵才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李贞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内室。
次日,赵才人再来“侍疾”时,慕容婉便客客气气地拦住了她,转达了王妃娘娘的口谕:
“赵才人身子似乎也弱,这两日天寒,就不必每日辛苦前来侍疾了,在自个儿宫里好生将养着便是。”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变相禁足。
消息传开,后宫那些或许也存了敷衍心思的妃嫔,无不凛然,再无人敢在侍疾时稍有怠慢。此事无声,却力道千钧,清晰宣告:王妃虽病,权威不减;王爷虽忧,耳目清明。
小皇帝李孝,也每日在太傅或太监的陪同下,前来问安。他穿着正式的常服,在榻前行礼,说着太傅教好的、工整的祝祷词:“愿皇婶凤体早日康泰。”
态度恭敬,礼仪周全。只是,在那垂下的眼帘和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观察。
他在看李贞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柔情,在看武媚娘病中依旧不失威严的应对,也在看这立政殿中,因一人之病而牵动的、微妙起伏的人心与权力涟漪。
当李安宁担忧地趴在榻边,用小嘴给母妃吹凉汤药,或是李安宁被乳母抱着,用软软的小手去摸母亲的脸时,李孝会默默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媚娘这场病,缠绵了十余日。最凶险的高热在第五日上终于渐渐退去,但咳嗽、虚汗、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等症状,依旧困扰着她。
她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清醒时,也是气若游丝。但即便如此,她的头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明。
慕容婉在她的授意下,在寝殿内一角设了一张小案,将每日必须由王妃过目的宫务简报、紧要账目、乃至察事厅筛选过的简要情报,送到那里。
武媚娘精神稍好时,便会让她念,或是自己强撑着眼皮瞥上几眼。她虽然虚弱,但思维依旧敏锐,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这笔开销与上月相比,多了三成,缘由?”
“这个宫女调动的理由牵强,再查。”
“陛下这几日的功课,是谁在督促?进度如何?”
偶尔,她也会问起后宫诸人侍疾的情形,慕容婉便低声禀报。
她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只是那因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有幽光一闪而过。
她将所有人的表现,一一看在眼里。
李贞抛下一切、亲侍汤药的毫无保留与失态惊慌,让她在病痛中心酸又温暖;儿子李贤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后宫妃嫔们或殷勤、或静默、或惶恐、或敷衍的“孝心”表演,则让她在虚弱中,更添了几分旁观的清醒与冰冷的评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试金石,未必能探出所有隐秘的底色,却足以映照出平静水面下,那些或明或暗的波纹与涟漪。
又过了几日,在太医精心调理和李贞寸步不离的守候下,武媚娘的病势终于有了明显起色。高热尽退,咳嗽渐缓,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一日午后,她喝了小半碗高慧姬送来的、已晾至温热的药粥,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示意李贞扶她稍微坐起,靠在他怀中。
李贞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她,感受着怀中人依旧单薄却不再滚烫的身躯,多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
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清香,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武媚娘靠着他,闭目养神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虽仍沙哑微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条理:“这次病这一场,倒像是睡了长长一觉,醒来……许多事,反而看得更清了。”
李贞“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金明珠那孩子,”武媚娘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热情是真热情,心思也单纯,至少……目前看来,心机不深。
她那些举动,讨好卖乖居多,未必真有别的算计。只是,太过外露,不知收敛,还需引导。”
李贞点了点头,想起金明珠每日咋咋呼呼、却又透着真挚关切的样子,心中也觉如此。
“高慧姬……”武媚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幽深,“沉静,周全,做事有章法,懂进退。每日那药粥,方子平和讲究,是用了心的。
面对臣妾之前的……‘赏赐’与提醒,她应对得滴水不漏,感恩戴德,谨守规矩。可越是这般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李贞默然。他自然明白武媚娘的未尽之意。
高慧姬的沉静与完美,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难以捉摸的底色。他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至于其他人……”武媚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几不可闻的“呵”,已道尽一切。
那些敷衍的、观望的、或许暗中窃喜或蠢蠢欲动的,在这场病中,未必没有露出些许马脚。
只是眼下,并非计较之时。
她歇了片刻,仿佛积蓄力气,然后抬起眼,望向李贞,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属于统治者的锐利与担忧:“殿下,臣妾病了这些日子,前朝可还安稳?后宫……没出什么乱子吧?”
李贞抚着她依旧有些枯涩的长发,眼神微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前朝有裴炎、刘仁轨他们看着,大面上无碍。边关也平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寝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侍立在不远处、如同影子般的慕容婉身上,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后宫……有婉儿在,本王也吩咐了,各处都盯紧些。翻不起大浪。
你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生将养,把身子彻底养好,便是对前朝后宫最大的安稳。其他的,有本王。”
武媚娘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与一丝未散的冷意,知他心中自有计较,便不再多问,只是顺从地靠回他怀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