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生了个男孩(2/2)
“托人捎些回故里”几字,武媚娘说得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高慧姬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瞬间看穿秘密的慌乱与……羞惭。
她看着武媚娘那平静温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眼眸,忽然全都明白了。
王妃知道了!知道了她私下托人传递家书物品!不仅知道,而且……没有追究,反而送来如此贵重的赏赐,并主动提出可以“托人捎带”!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王妃的耳目竟如此灵通?自己以为隐秘的举动,原来早已在对方掌控之中。而王妃的处理方式……不是质问,不是惩戒,而是赏赐,是“体贴”,是“提供正规渠道”。
这比任何直接的责罚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那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心机与绝对的权威。
她脸色白了白,随即迅速起身,退后两步,对着武媚娘,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妾身……妾身谢娘娘厚恩!娘娘隆情,慧姬……没齿难忘!”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不瞒娘娘,妾身……妾身确曾因思乡情切,托……托人往家中带过几封书信和一些微不足道的乡土之物,聊慰亲心。
不想此等小事,竟……竟劳娘娘如此挂心,赏赐如此厚礼……妾身……实在愧不敢当,更惶恐给娘娘添了麻烦……”
她将“托人”之事半吐半露,既承认了部分事实,又将动机归于单纯的“思乡”,姿态放得极低。
武媚娘倾身,亲手将她扶起,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握着高慧姬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嗔怪,却更显亲近,“孝心可嘉,何愧之有?何麻烦之有?你思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深宫内外,规矩所在,也是为保周全。日后若需往家中捎带书信物品,只需报于尚宫局,按宫规例律办理便是。
一应查验、记录、传递,皆由官方渠道,既稳妥快捷,也免得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奴才办事不妥,或是外面有些不安分的人借机生事,徒惹麻烦,反让妹妹一片孝心蒙尘,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语速平缓,言辞恳切,全然是为对方着想的模样。但“报于尚宫局”、“按例办理”、“查验记录”、“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妥”、“外面人借机生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高慧姬心上。这是恩典,更是规范;是体恤,更是警告。
从今往后,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将被置于阳光之下,被记录,被监控。
高慧姬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更显恭顺:“娘娘教诲,慧姬谨记在心。日后定当谨守宫规,凡事按例而行,再不敢行差踏错。”
“好,妹妹明白就好。”武媚娘满意地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嘱咐她好生保养,便起驾回宫了。
消息自然瞒不过后宫。金明珠很快也听说了王妃赏赐高慧姬缭绫,并允其通过官方渠道往家捎带东西。
她心思活络,立刻也跑到立政殿,对着武媚娘撒娇,说自己也思念新罗的父王母后,想送些长安的特产和绸缎回去,以表孝心。
武媚娘同样笑着应允,态度和对待高慧姬时一般无二,还特意加了一句:“你有这份心,甚好。只是也别光顾着家里,忘了给陛下也准备些新奇玩意儿。陛下小孩子心性,定会喜欢。
你们姐妹和睦,陛下开心,本宫与王爷也就安心了。”她时刻不忘提点,促进这“皇室大家庭”表面的和睦。
金明珠欢天喜地地应了,觉得王妃娘娘真是又大方又体贴。
此事看似以王妃的“体贴入微”和“一视同仁”温情收场。然而,在送武媚娘回立政殿的轿辇上,慕容婉扶着轿杆,以极低的声音提醒:
“娘娘,宫禁与外界的通道,即便合规办理,记录在案,也需严加管控,加倍仔细查验。非常时期,寻常渠道,也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夹带非常之物。”
武媚娘靠着柔软的靠垫,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她目光望着轿外迅速掠过的、被宫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宫墙甬道,缓缓颔首,声音轻而冷:
“本宫知晓。往后此类出入,所有物品,无论大小,必经三道查验,记录需详实到每一针一线。传递人员,背景需再三核实。
婉儿,你要替本宫盯紧了。这后宫,这天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太平,只有防患于未然的谨慎。”
“是,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慕容婉肃然应道。
几天后,一个寒冷的冬夜,立政殿内灯火彻夜通明。经历了一日一夜的煎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划破了深宫的寂静。
武媚娘平安诞下一子。
李贞一直守候在外,闻听喜讯,紧绷了整夜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巨大的喜悦。
他疾步走入产房,不顾血腥气,紧紧握住武媚娘汗湿而苍白的手,目光落在乳母怀中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身上,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媚娘,辛苦你了……是儿子,是我们的儿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武媚娘疲惫至极,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但听到“儿子”二字,感受到李贞紧握的手传来的温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尘埃落定般的轻松,缓缓淌过她的心田,冲散了所有的痛楚与疲惫。
武媚娘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骨血,苍白的唇角,艰难地、却无比真切地,勾起一抹微弱而满足的弧度。
男孩,她终于为李贞,也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一个儿子所代表的意义,远非一个女儿可比。这意味着更稳固的地位,更深的羁绊,以及……对未来更多一分的底气与筹码。
心中那份自李贤出生后便隐隐存在、又因后宫新人不断、自己久久未孕而悄然滋长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与纠结,在这一刻,似乎随着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而悄然消散了大半。
李贞亲自为儿子取名——“弘”。弘者,大也,广也,有发扬光大之意。他对这个在东北平定、朝局渐稳后到来的儿子,寄予了深切的期望。
消息传出,朝野恭贺。晋王府喜添嫡子,无疑是巩固国本、稳定朝局的又一大利好。
后宫妃嫔,无论真心假意,皆需前来道贺。贺礼如流水般送入立政殿。
而在静雪轩那清冷如旧的书房内,高慧姬听闻王妃顺利产子的消息,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她沉默地继续书写,直到一幅字临摹完毕,才轻轻放下笔。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女秀妍。
高慧姬走到内室,抚摸着那日武媚娘赏赐的、冰凉柔滑的雨过天青色缭绫。
良久,她用高句丽语,以极低、极低的声音,仿佛耳语般,对肃立一旁的秀妍道:
“王妃娘娘……当真是深不可测。往后,我们一切言行,更要小心,再小心。家中来的书信……也要更……谨慎。”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或许……该建议母亲,有些事,暂时……不要再提了。”
秀妍脸色凝重,深深点头,眼中充满了后怕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