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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水患汹汹,暗潮叠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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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强硬,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平息事态,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爆裂与反噬。

留中不发的弹章,并未让朝堂上的非议消弭,反而因圣意的沉默而被赋予了更多猜测与解读的空间。要求停止“扰民”、彻查锦衣卫的呼声,在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从都察院、六科廊逐渐蔓延至部分侍郎、郎中乃至清流翰林之中。虽然杨士奇、杨荣等阁臣尚能勉强压住阵脚,未让事态彻底失控演变成对皇权的直接质疑,但暗流涌动之下,顾乘风与其麾下锦衣卫承受的压力,已然到了临界点。

而宫墙之外,由“广源号”全面停摆引发的动荡,正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和烈度,撕裂着京畿地区的平静。

“广源号”涉及产业太广,雇佣人数太多。其名下的织坊、染坊、陶瓷窑、榨油坊、酿造工场、车马行、码头货栈……林林总总,仅在顺天府及周边州县,直接倚仗其生活的工匠、伙计、力夫、账房、乃至依附其供应链的农户、小贩,就不下数万人之众。这些人骤然失业,虽然“广源号”按照某种“默契”,或者说是乐安方面暗中指令孙敬修执行的“断尾”计划中的一环,发放了为数不多、仅够数日嚼谷的“安置费”,但杯水车薪。

真正的问题在于心理落差与生存惯性的打破。

“广源号”的待遇,在同行中历来算得上优厚。工时相对固定,报酬按时发放,逢年过节有赏钱,工坊环境、安全保障也比许多私家小作坊强上不少。许多工匠是从学徒做起,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生活在“广源号”的体系内,早已习惯了这种有组织、有保障的劳作模式。如今骤然被抛回社会,面对的是零散而不稳定的活计、更为苛刻的雇主、以及骤降的收入。让他们重新去耕种那早已荒疏的田亩,或是与那些从未离开过土地的农民竞争最低贱的短工,其内心的抗拒与失落,可想而知。

于是,酒肆的生意空前火爆。积蓄微薄又心气难平的失业者们,三五成群,借酒浇愁。劣质的烧刀子下肚,愁绪化作怨气,怨气点燃怒火。起初只是口角争执,很快便演变为斗殴滋事。东城织坊的失业机工与西城码头被解雇的力夫,因争夺酒肆里最后一张桌子而大打出手,波及半条街铺;南苑陶瓷窑散伙的匠人,酒后想起窑主克扣的最后那点工钱(实为“广源号”停业所致),纠结起来去砸了窑主的家,与赶来弹压的坊丁、衙役发生冲突,死伤数人……

骚乱如同瘟疫,在失业人群聚集的城郊、坊市间蔓延。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捕快疲于奔命,东边按下葫芦西边起了瓢。更棘手的是,正如朱瞻基所预感的那样,许多底层吏员、衙役,甚至一些低品京官,平日里没少受“广源号”的好处——或是直接的银钱孝敬,或是通过其产业安排的亲属活计,或是享受着“广源号”带来的物美价廉的商品与便利。如今“广源号”遭难,这些人内心本就同情,执法时难免网开一面,或消极敷衍。即便上峰严令,真正执行起来也是阻力重重,甚至出现了衙役前脚抓人,后脚就有同僚或上司来说情放人的怪事。

整个顺天府乃至周边地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怨气与不安的漩涡。治安恶化,物价波动,人心惶惶。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内容也从最初的指责锦衣卫“贪暴”,逐渐增加了“处置失当、激起民变”、“查案无度、殃及无辜”、“有伤皇上仁德”等更重的罪名。一些原本对“广源号”无感甚至反感其垄断的官员,也开始觉得如此搞法实在有失朝廷体统,动摇国本。

顾乘风坐在北镇抚司,感觉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外面是汹涌的民怨与朝议,里面是堆积如山却迷雾重重的“广源号”账册。他派出的精干力量,在试图追踪那些流向“书院”、“善堂”等模糊终端的资金时,屡屡受阻。要么线索中断于某个早已人去楼空的小铺面,要么指向某个身份清白、毫无破绽的“善人”,调查陷入泥潭。而“广源号”的核心人物,那个东家孙敬修,自从锦衣卫开始调查,便“忧惧成疾”,闭门谢客,所有问询一律由其子侄和账房先生出面应对,滴水不漏。

对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明明知道它藏在泥潭深处,却怎么也抓不住。而泥潭之上,已是浊浪滔天,快要将抓泥鳅的人也一并淹没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老天爷,似乎也嫌这局面不够乱,狠狠地砸下了另一记重锤。

八月中,接连数日暴雨如注,永定河(浑河)上游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八月二十三日,于京南大兴县徐家口等处,不堪重负的河堤终于溃决。浑浊的河水如同脱缰野马,奔腾咆哮着冲入低洼地带,瞬间淹没了大兴、宛平大量农田村舍,并迅速威胁到京城南部。虽然京城城墙高厚,未受直接冲击,但城外已成汪洋,通往南方的官道断绝,漕运暂停,大量灾民涌向京城各门,哭嚎震天。

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乎在浑河决口的消息传入京城的同一时间,更为骇人的急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沿着黄河堤岸的驿道,一路烟尘滚滚地送入紫禁城:八月中,黄河流域普降暴雨,河水暴涨。八月二十五日,于河南开封府段,黄河大堤溃决!洪水一泻千里,开封所属祥符、中牟、阳武、通许、荥泽、尉氏、原武、陈留等八县,尽成泽国!房屋倒塌无数,田稼淹没殆尽,人畜溺毙难以计数,灾民如蚁,哀鸿遍野!

两处决口,一北一南,如同两记闷棍,狠狠砸在大明王朝本就因“广源号”事件而有些摇晃的中枢神经上。顺天、保定、真定、河间等二十九州县受浑河水患,开封八县遭黄泛之苦,受灾州县总计达三十七处!这已不是简单的民生疾苦,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大自然灾害!

乾清宫东暖阁,药味混合着墨汁与焦急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朱瞻基强撑着病体,召集阁臣、户部、工部、兵部紧急议事。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咳嗽声不时打断议事进程,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混合着焦灼与狠厉的光芒。

“赈灾!立刻赈灾!”朱瞻基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着户部立即调拨京仓、通州仓存粮,就近运往顺天各受灾州县!工部即刻派员,征调民夫,抢修浑河溃堤!河南那边……令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全力救灾,开放所有常平仓,就近购粮,务必稳住灾民,防止民变!漕运总督衙门,疏通水道,确保南方漕粮能尽快北运!”

一道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发出。然而,具体执行起来,却处处掣肘。户部尚书郭资满头大汗地奏报,去岁北征、今年各项开支浩大,太仓存粮本就不丰,又因“广源号”事件导致部分商路不畅、物资调度迟缓,如今要同时应对南北两处大水灾,捉襟见肘。工部尚书吴中则苦着脸说,浑河堤防年久失修,工部存料不足,且如今京畿流民滋生(很大程度上拜“广源号”停工所赐),征调民夫修堤,恐生事端。兵部因尚书张本新丧,侍郎暂代,更是忙中添乱,调动卫所兵丁协助救灾、维持秩序的命令也下得磕磕绊绊。

更让朱瞻基心头滴血的是,就在这急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刻,朝堂之上,关于“广源号”的争论非但没有因天灾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尖锐、更诛心的方式重新爆发!

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勉为首的一批言官,联名上疏,其言辞之激烈,直指皇帝:“……近日天灾频仍,水患肆虐,南北罹难,此岂非上天示警乎?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然近因一商贾之事,兴大狱,纵缇骑,致万民失业,商路壅塞,怨声载道于市井。今者大水横流,饿殍将现于道路,此正陛下反躬自省、施仁布泽之时也!伏乞陛下,暂罢‘广源’之狱,召回锦衣卫,以苏民困,以顺天和。岂可因小隙而忘大体,执细故而忽苍生?若固执己见,恐天怒未已,民怨愈深,臣等实为社稷忧之!”

这道奏疏,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巧妙地将“广源号”调查引发的社会动荡,与突如其来的特大水灾联系在了一起,将其归咎于皇帝的“不仁”与“执拗”,从而引发了“天怒”。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皇帝你若再不停止调查,安抚人心,这水灾就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后续还会有更大的灾祸!

紧接着,又有几名科道官员上疏,或弹劾顾乘风“办案酷烈、激变良民”,或指责有司“赈灾不力、徒耗钱粮”,或将水灾归因于“朝廷失德、奸佞当道”,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矛头隐隐都指向了皇帝近来“一意孤行”彻查“广源号”的决策。

“混账!放肆!”朱瞻基看完陈勉等人的奏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奏疏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们……他们这是把天灾,算在朕的头上!把朕比作那桀纣之君吗?!咳咳咳……”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王瑾慌忙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递水。

杨士奇、杨荣等阁臣跪在极其恶毒且危险。它将具体政务失误(调查方式引发的社会问题)与抽象的天人感应(水灾示警)强行捆绑,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使得皇帝的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若处理不当,不仅“广源号”一案难以为继,更会严重损害皇帝的政治威信和“仁德”形象,尤其是在这大灾之年,民心浮动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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