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水患汹汹,暗潮叠涌(2/2)
“陛下,”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叩首道,“陈勉等人言辞虽激,然其言亦反映部分朝野舆情。如今南北水患汹汹,数十万灾民待哺,确需朝廷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广源’一案,牵涉甚广,非旦夕可查清。臣斗胆,是否可令顾乘风暂缓侦缉,先将主要精力放于协助地方安抚流民、维护秩序?待灾情稍缓,再行彻查不迟。如此,既可堵悠悠之口,亦可显陛下仁民爱物之心。”
这是老成持重之谋,意在缓解当前最大的政治压力——天灾与“人祸”并发的舆论危机。
朱瞻基咳声渐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何尝不知杨士奇所言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暂停调查,集中力量救灾,平息物议。可是……他不甘心!他分明已经触摸到了那张笼罩在“广源号”背后的巨大黑网的边缘,那股神秘势力的影子似乎就在眼前晃动。此时罢手,前功尽弃不说,更会打草惊蛇,让对方赢得喘息之机,将痕迹抹除得更干净!下一次,再想抓住他们的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反扑,这巧妙利用天灾施加的压力,不正说明对方急了,怕了吗?不正说明自己的调查,确确实实打在了他们的痛处!此时退缩,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
但……那奏疏上“天怒未已,民怨愈深”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是天子,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的呱噪,但不能不在乎“天怒”与“民怨”。尤其是在这水患肆虐、社稷飘摇的关头……
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朱瞻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象征灾异的沉闷雷声。杨荣等人伏地不语,等待皇帝的决断。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是坚持查明可能威胁江山社稷的隐患,哪怕背负一时骂名?还是暂避锋芒,先稳住眼前的局面,再图后计?
朱瞻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急报和弹劾奏章,最终落在了一份被压在最短摘要上。那上面,“书院”、“善堂”等字眼,如同鬼火般跳跃。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与决绝。
“拟旨。”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直隶、河南等处水灾,着户部侍郎王佐、工部侍郎李庸,分赴顺天、河南,总督赈灾事宜,便宜行事。各该地方有司,务须全力配合,安抚灾民,抢修堤防,敢有懈怠、贪墨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下一句:“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查案期间,未能体察民情,致生事端,着罚俸半年,仍领原职……继续详查‘广源号’一案。然需以安定地方为要,不得再激生民变。”
这道旨意,精妙而矛盾。它既回应了天灾,派出了钦差大臣赈灾,显示了朝廷的重视;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地“处罚”了顾乘风,算是给了舆论一个交代;但最关键的是,它没有叫停调查!“仍领原职,继续详查”这八个字,清晰地表明了皇帝的态度:查,还要查下去!只是手段要更隐蔽,不能再给人口实。
杨士奇等人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坚持。他们叩首领旨,匆匆退出,去安排赈灾事宜。
暖阁内,朱瞻基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南北水患,朝野攻讦,神秘势力的反扑,还有自己这具日渐油尽灯枯的身体……所有的压力,如同这漫天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广源号……‘书院’……‘善堂’……”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寒光闪烁,“不管你们是谁,藏得有多深,这次……朕绝不会放手!天灾人祸,一并来吧!看是你们先撑不住,还是朕……先倒下!”
……
而此刻,远在乐安的汉王府地宫,最新的情报也以最快速度呈送到了朱高煦面前。
“水患?”朱高煦看着密报,眉头微挑,“浑河、黄河同时决口?真是……天助我也,还是天要亡我?”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韦弘低声道:“王爷,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及。但此时爆发,确实极大牵扯了朝廷精力,也给了我们更多操作空间。顾乘风被掣肘,调查必然放缓。朝中物议沸腾,皇帝压力倍增。我们或可趁此机会……”
“趁机如何?”朱高煦打断他,目光锐利,“趁机让‘广源号’彻底死灰复燃?还是趁机加大搅动民怨的力度?”
韦弘语塞。
朱高煦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不,韦弘。天灾是变数,但非棋子。用之不当,反噬自身。皇帝虽然被迫让步,放缓了明面上的调查,但他心中的疑窦只会更深,执念只会更重。此时若我们再有异动,才是真正自寻死路。”
他看向地宫中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落在标着“开封”、“顺天”等受灾区域的地方,缓缓道:“告诉孙敬修,‘广源号’继续蛰伏,但可以……以匿名的方式,通过一些可靠的、与乐安绝无关联的渠道,向灾区捐赠一批粮食、药材。数量不必太多,但要快,要实实在在能到灾民手里。另外,‘求是书院’里那些学过医理、懂得防疫的人,可以‘自发’组织起来,以游方郎中或善堂义诊的名义,前往灾区协助。记住,一切都要‘自发’,与乐安、与‘广源号’绝无干系。”
韦弘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王爷这是要……收揽民心?同时,也将我们的人,更自然地撒出去?”
“民心?”朱高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太远。眼下,是转移视线,是积攒‘善缘’,也是……在皇帝的伤口上,再轻轻洒一把看似疗伤、实则可能让他更痒的盐。他会看到,在朝廷赈灾力不从心、官吏扯皮推诿的时候,有一些‘民间义士’在行动。他会怎么想?他会更加怀疑,这股隐藏在民间的、有组织、有能力的‘势力’,究竟是谁?与‘广源号’又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灾是祸,也是局。看看这滔天洪水,最终会淹没了谁,又会将谁,推到意想不到的位置吧。”
地宫之外,暴雨初歇,但阴云未散。南北水患的噩耗与朝堂上的激烈攻讦,如同两股巨大的浊流,交汇碰撞,将大明宣德六年的夏天,推向了一个更加混沌而危险的深渊。而在这深渊之中,那双属于乐安的眼睛,依旧在冷静地观察着,算计着,等待着。真正的暗潮,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