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羹汤疑云,巨舶暗影(2/2)
辽东那场扭转战局的夜袭,所需的精准情报、精锐人手、特殊火器,谁能提供?谁又能保证事后毫无痕迹?
曲先散即思的莫名内讧与消失,背后是否需要深入草原的情报网和精准的行动力?
还有那救了朕一命的秘药,那成分古怪、效力神奇的“鸡髓精”……这些,是寻常商贾能轻易拿得出的东西吗?
“广源号”……“广源”……
朱瞻基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却不及心头震撼之万一。一个此前从未敢深想,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莫非,这个“广源号”,就是那股一直藏在暗处、屡次出手、行踪成谜、让他又忌惮又隐约期待的神秘势力?
那个在黑水峪递药、在曲先拨弄风云、可能拥有惊人能量与技术的“影子”?
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太过离奇,却又在逻辑的碎片拼凑下,显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性!一个庞大的、半公开的商业网络,不正是隐匿秘密活动最好的外衣吗?汇聚资源、传递信息、安插人手、施加影响……有什么比一个成功的、人脉通达的皇商集团更方便?
那么,这罐“鸡髓精”……这碗鲜美异常的鸡汤……
难道,竟是对他之前那首《招隐诗》的——回应?!
不是通过正式的渠道,不是显露真身,而是用一碗汤,告诉他:你要找的“贤”,你要招的“隐”,就在这里。我们展示了能力,表达了某种“善意”(进献贡品,救治皇帝,稳定边陲),甚至……透露了一丝存在的痕迹(“广源号”的庞大),但下一步如何,主动权,依旧未明。
如此隐秘、含蓄,将自身隐藏在一个庞大的皇商网络之后,让他看得见、尝得到,却依旧抓不住核心、猜不透真意——却让朱瞻基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
这不悦,混杂着几分被戏弄的愠怒,几分对失控感的厌恶,更有几分帝王颜面被隐隐拂逆的恼怒。他乃九五之尊,已接连通过顾乘风、通过那首《招隐诗》、乃至屡次释放了愿意接触、乃至招揽的信号,自问已给足了对方台阶与颜面。可这势力,竟仍如此谨慎!不,这已近乎是傲慢的矜持!他们凭借着那些神鬼手段和庞大的利益网络,悄无声息间已将触角伸向帝国的方方面面,捆绑了那么多臣民勋贵,做到了许多朝廷都难以企及之事,如今却依旧选择藏身于迷雾之后,只以一罐调味之“精”来与他这个天子对话。下一步如何,主动权,竟依然牢牢握在对方手中!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强烈的掌控欲在朱瞻基心中激烈交锋。他理解在暗处行事需有掩护,也明白对方此举已是极大的冒险和示好。但理解归理解,身为帝王,尤其是一个病体支离、深感时日无多、急于为后世铺路的帝王,这种无法彻底洞察、无法完全驾驭的感觉,如同骨鲠在喉,让他极不痛快。“莫非……以为朕真的离不开你们?还是觉得,朕这天子,已无力掌控尔等藏匿的这艘‘巨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自嘲,更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宣告。
“砰!”
朱瞻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汤碗一跳,剩余的汤汁泼洒出来,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蜿蜒流淌,那诱人的鲜香此刻闻来,却莫名带上了几分诡秘与危险的气息。
“皇上息怒!”王瑾吓得魂不附体,噗通跪倒,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震怒。
朱瞻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再次涌现,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被愚弄的羞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未知强大对手时的凛然与兴奋。
“好……好一个‘广源号’!好一个‘鸡髓精’!”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冰冷彻骨,“真是……好手段!好算计!竟将朕,将满朝文武,将这大明天下,都蒙在鼓里!”
“皇上,您……”王瑾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完全不明所以。
朱瞻基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胸口的悸痛。不能乱,此刻绝不能乱。若他的猜测为真,那面对的将是一个远超寻常叛逆的可怕对手。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它不露锋芒,却可能致命。
“起来。”他强迫自己声音恢复平静,对王瑾道,“这汤……撤下去。告诉尚膳监,那‘鸡髓精’,暂停使用。原来的罐子,仔细封好,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是。”王瑾连忙爬起,手忙脚乱地收拾汤碗,心中惊疑万分。
“传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即刻觐见。要快。”朱瞻基补充道,语气森然。
“奴婢遵旨!”王瑾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嘀嗒声,和朱瞻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线索、画面飞速闪回——从“广源号”进献“方便面”,到辽东战场的“巧合”,到曲先的“蹊跷”,到“中庸食府”的“奇味”,再到今日这碗含义莫名的“鲜汤”……还有“广源号”那看似正常、此刻想来却步步为营、精心编织的扩张之路……以及,那个曾经献上各种巧物、逗得自己开怀、让自己觉得“心思活络”、“颇有巧思”的孙敬修,那张总是带着谦恭笑容的脸,此刻在记忆中,却忽然变得模糊而可疑起来。
这一切,如果背后真有同一只黑手操控,那其心机之深、图谋之大、能力之强,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它到底想干什么?聚敛财富?掌控经济?影响朝政?还是……有更可怕的目的?
重重疑云,如浓雾般将朱瞻基笼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危机感。敌在暗,我在明。敌之势力,可能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帝国的命脉。而他,这个帝国的天子,竟直到今日,才堪堪窥见其冰山一角!
“顾乘风……”朱瞻基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给朕查!彻查‘广源号’!从它的东家孙敬修,到每一个管事、账房,从它最早的发迹,到如今每一处产业、每一条商路、每一个有牵扯的官员勋贵!给朕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要知道,这艘悄无声息间已成“巨舶”的商业怪兽,究竟是友是敌。而那罐“鸡髓精”带来的“鲜美”回应,究竟是橄榄枝,还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刺耳起来,搅动着乾清宫凝滞的空气。一场围绕“广源号”的暗战与清查,即将在这盛夏的紫禁城中,悄然拉开序幕。而这场争斗的走向,或许将比任何边关战事,都更能决定大明未来的命运。朱瞻基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凶险漩涡边缘,而他衰败的病体与紧绷的神经,都必须支撑着他,去面对这场隐藏在繁华市井与鲜美羹汤之下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