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羹汤疑云,巨舶暗影(1/2)
京师暑气蒸腾。
然乾清宫东暖阁因处深宫,墙壁厚实,又置了冰盆,倒比外头清凉不少。只是这清凉里,依旧裹着一股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丝丝缕缕,提醒着此处主人的病弱。
朱瞻基坐在御案后,身上只着了件素纱道袍,额上却仍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他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关于山东漕粮改折银两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又觉不妥,搁下笔,闭目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自那日从杨士奇府归来,又顺道去了“中庸食府”一趟,他自觉精神气力似乎又被抽走一截,虽不似前番昏厥那般凶险,但缠绵的疲乏与胸口的滞闷感,却如影随形,提醒着他这具身躯已是强弩之末。
那罐所谓的“鸡髓精”,回宫后他便交给了尚膳监,让御厨依那掌柜所言,在烹调时少量添加试味。这几日御膳房变着花样用那“精”做了几道菜,果然鲜美异常,连他这不思饮食的人,也每每能多用几口。
“皇上,进碗汤吧,暑热伤气,这是尚膳监刚用文火煨了四个时辰的老鸡汤,最是温补。”王瑾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青玉缠枝莲纹盖碗,碗盖未开,已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幽幽透出,瞬间压过了殿内原本的药味。
朱瞻基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盖碗上,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这香气……比前几日的更纯粹,更霸道,也……更熟悉。正是那日“中庸食府”中,令他印象最深、也最是疑窦丛生的“鲜”味。
他示意王瑾将汤碗放在案上。王瑾揭开碗盖,只见汤色清若琥珀,不见半点油星,只汤面飘着两粒猩红的枸杞,汤底沉着几块酥烂的鸡肉,热气袅袅,那勾魂摄魄的异香便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
朱瞻基拿起玉匙,舀起一匙,缓缓送入口中。
鲜!
极致的鲜!
那鲜味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舌尖轰然炸开,然后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唤醒所有疲乏的味蕾,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随即,一股温和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带着额角的胀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这绝非寻常鸡汤,甚至也非前几日尚膳监试验时做出的那种“鲜美”可比。这碗汤里的“鲜”,层次更丰富,底蕴更浑厚,后味更绵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匠心的精准与圆满。
朱瞻基慢慢放下玉匙,目光却依旧凝在汤碗上,那澄澈的汤面倒映出殿顶藻井模糊的影子和他自己苍白的面容。
“这汤里,加了那‘鸡髓精’?”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回皇上,正是。”王瑾躬身道,“尚膳监的管事太监说,按那‘中庸食府’掌柜交代的法子,这‘精’需在起锅前撒入少许,不可久煮。他们试了几次,今日这碗,火候和用量拿捏得最好。皇上若是觉得口味合适,日后御膳便可持续用些,于龙体滋补想来有益。”
“有益?”朱瞻基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投向了宫墙之外的某个方向。“王瑾,你说这‘广源号’,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瑾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是用这种语气?
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若只是寻常问起某个臣子或商贾,多半是随口一提,带着点好奇或嘉许。可此刻皇上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熟稔,反而有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狐疑。
这不对!王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广源号”的东家孙敬修,虽然只是个皇商,但在皇上这儿,可是有几分“脸面”的。这些年,“广源号”进贡的物件,无论是海外搜罗的奇珍异宝,还是自家作坊琢磨出的新奇玩意儿,像那走马灯似的“万花镜”、能写极细小字的“狼毫小楷”、甚至前两年贡上来的、能在夜里发出柔和光亮的“夜明琉璃盏”……哪一样不让皇上爱不释手,把玩许久,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召孙敬修进宫,细细询问物件来历、制作巧思。皇上私下里提起孙敬修,也多是“那个会弄巧的孙掌柜”、“心思活络”之类的评语,虽谈不上多么倚重,但绝对是赏识的,甚至带着点对能工巧匠的宽容和喜爱。
可眼下,皇上这语气,这神态,分明是在探究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潜在的……需要警惕的对象?
王瑾的脊背弯得更低了些,心头警铃大作。他深知宫里生存的法则,主子反常的问话,往往意味着风暴的前奏。他必须回答,必须答得周全,不能显露出自己对“广源号”和孙敬修那点“熟稔”的认知,更不能让皇上察觉自己有任何偏袒或隐瞒。他得把自己摘干净,只陈述那些摆在明面上、众所周知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王瑾已拿捏好了分寸,语气越发恭谨,措辞也越发中性客观,仿佛在汇报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寻常商号:
“回皇上,‘广源号’乃近年来颇受天恩的皇商,掌舵的似是姓孙,名敬修。此人善于经营,自献上那‘方便面’之法解了军中粮草难题后,便蒙皇爷恩典,准其承办部分内廷采买及与朝鲜的市舶事务。这些年生意做得颇大,听闻在南北直隶、江浙、湖广乃至川陕,都有分号、作坊,行当也杂,从丝绸瓷器到粮油酱醋,乃至……如今这酒楼饭庄,皆有涉足。朝中不少勋贵官员,似乎也与其有些……银钱上的往来。”
王瑾说得含蓄,朱瞻基却听得明白。什么“银钱上的往来”,不过是入股分红,利益捆绑罢了。这些事,他以往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觉得一介商贾,纵然生意做得再大,也是天子脚下讨食,翻不起大浪。何况“广源号”确实“懂事”,进献的“方便面”在去岁北征时派上用场,平日的贡品也精巧及时,与内监、官员的“往来”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商贾钻营的寻常手段。他朱瞻基是天子,眼里是万里江山,是北虏南夷,是朝堂平衡,区区商号,纵然富可敌国,又岂值得他过多关注?
可如今,这碗加了“鸡髓精”的汤,这鲜得近乎诡异的味道,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长久以来某种无意识的忽略。
一个商号,能有多大能量?
朱瞻基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去。他想起“广源号”的发迹,似乎正是自己登基后不久。以“方便面”之法晋身,此法看似简单,却实打实地解决了行军时热食难题,非有巧思与魄力不能为。成为皇商后,其触角便迅速蔓延。宫中每年采买的苏杭新样绸缎、江西细瓷、闽浙贡茶,多有“广源号”经手或参与;市面上近来流行的、物美价廉的“广源”铁锅、“广源”棉布、“广源”酱油,据说也是其名下作坊所出,销路极广。还有与朝鲜的药材、皮毛贸易,甚至隐约听说,与西域胡商也有往来……
这已不是简单的“生意做得颇大”。这简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以商业为经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帝国从宫廷到民间、从内陆到沿海的诸多领域。它的分号、作坊、船队、伙计、合作的农户匠人……该有多少?它每日流动的银钱、货物、信息,又该有多少?它通过“股本”、“分红”捆绑的那些勋贵、官员,在朝在野,又该形成怎样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以往只觉得是商贾逐利,手段玲珑。如今细思,却觉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缓缓爬升。
如果……如果这“广源号”不仅仅是一个商号呢?
如果它庞大的产业网络、复杂的利益勾连、四通八达的物流信息,并非只为谋利,而是另有所图呢?
如果它那看似寻常的各地分号,可以成为秘密的联络点、物资中转站呢?
如果它用利益捆绑的那些官员勋贵,在关键时刻,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或者至少是“可影响的人”呢?
如果它那深入民生日用的铁锅、棉布、酱油生意,不仅能赚钱,还能无声无息地塑造百姓的某种习惯,甚至……暗中收集最基层的民情舆图呢?
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在朱瞻基的脑海中逐渐清晰——那并非一个简单的商业帝国,而是一个以商业为表、以资本为血、以利益为纽带、深深嵌入大明帝国肌体深处的庞然巨物!它不掌兵,却可能通过钱粮影响军队;它不在朝,却可能通过关系网络左右朝议;它看似卑贱,却可能通过操控民生细微而拥有难以想象的潜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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