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暖阁春寒,世子归乡(2/2)
他甚至有个念头:若那“影子”真是皇叔所掌,见他如此“信任”地放归世子,会不会……有所松懈?或是为了在世子面前展现力量,而露出马脚?
这是一步闲棋,也是一步险棋。赢了,或可窥破天机;输了,不过是一个世子归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毕竟,乐安还在他的眼皮底下,不是吗?
朱瞻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这种将天下置于棋枰、将众生视为棋子的感觉,让他病弱的躯体里,涌动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
旨意很快明发。果然,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大多不解圣意。杨荣在值房里对着杨士奇摇头:“陛下这是……何意?汉王世子去岁方归,今年又准,恩宠未免太过了些。”
杨士奇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天恩浩荡,体恤宗亲,有何不可?汉王久病,世子归省尽孝,乃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杨荣压低声音,“汉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去岁归省倒也罢了,今年陛下龙体好转,正该稳字当头,为何又……”
“正因为陛下龙体康健。”杨士奇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有些事,才好从容落子。”
杨荣一怔,看着老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背脊没来由地一凉,不再言语。
消息传到乐安汉王府,已是五日之后。
地宫深处,烛火摇曳,将朱高煦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听着韦弘低声禀报完京中的旨意和赏赐清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也一动不动。
韦弘禀报完,垂手肃立,等着王爷的示下。
可等了许久,地宫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王爷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那沉默长得让韦弘心里都有些发毛。他悄悄抬眼,瞥见王爷那双深陷的眼眸正望着虚空某处,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极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终于,朱高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低哑的声音:“又让坦儿回来?”
“是。旨意已明发,世子殿下不日便将启程。”韦弘小心回道。
“开春后启程……高丽参、白药、鹿茸……”朱高煦慢慢重复着旨意里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体恤宗亲……以尽人子之孝……”
他又不说话了。
地宫里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韦弘肩头。他能感觉到王爷此刻心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混杂着疑惑、权衡和某种深不可测的思量的沉默。王爷向来算无遗策,对京中那位大侄子的心思更是揣摩得透彻,可这一次,连王爷似乎也一时吃不准,这突如其来、看似“恩宠”的旨意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机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烛火将朱高煦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那影子凝然不动,像一尊沉寂了千百年的石刻。
忽然,朱高煦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谬真相的讥诮。
“辽东……曲先……”他喃喃自语,眼中那点幽光忽明忽灭,“辽东那一战,刚收到战报就接连收到捷报。曲先这一仗,也是胜得太顺,顺得像是有人把功劳喂到他嘴边……”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这是……觉得是咱们在示好?”
韦弘猛地抬头,看向王爷。只见朱高煦脸上那种长久思索后的恍然,以及恍然后涌起的、一种近乎荒诞的感慨。
“示好啊……”朱高煦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辽东一战让他开始正式注意到我们,甚至想和我们建立联系,但是搜寻无果。结果曲先那一战又胜利的如此顺利,甚至可以说蹊跷,让他觉得是我们在替他平叛,在他眼里,这可不就是示好?”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一幕,眼神里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
“难怪……难怪他又让坦儿回来。这是赏赐,是回应,是试探,他可能天然觉得那股神秘势力是本王,他这是想告诉本王:朕看到了,朕收下了,朕……很满意。”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所以他赏下这些药材,是让朕好好养病,多活几年,好多给他……办几年事?”
地宫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朱高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消散。他眼中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
“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他低声叹道,那叹息里带着千钧的重量,“本王本想做个看客,静待风云。他现在却以为本王是那递刀的人,还要赏本王一块糖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韦弘脸上,那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锐利,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这位大侄子,究竟想干什么吧。”朱高煦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总要有点新气象,不能辜负了皇上这番……‘体恤’之心。京里赏的东西,照单全收,登记造册。那些药材……告诉刘医正,仔细查验,妥善保管。皇上赏的,都是好东西,说不定哪天,本王还真用得着。”
“是。”韦弘躬身应下,又迟疑道,“王爷,世子殿下此次归来,与上次情形大不相同。皇上此举,恐非单纯施恩。是否要提醒世子殿下,沿途及回府之后,言行需格外谨慎?京中的耳目,只怕比去岁只多不少。”
朱高煦抬起手,止住了韦弘的话:“坦儿不是小孩子了。上次回来,他做得很好。这次……他只需记住,他是回家省亲的世子,是来探望他病重父亲的儿子。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至于京中的耳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乐安城就这么大,汉王府也就这么个院子。只要他们守规矩,本王欢迎他们来看。但若是谁想把手伸得太长,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韦弘心头一凛,沉声道,“定会安排妥当,确保王府内外,滴水不漏。‘听风阁’各处站点,属下也会传令,近期若无王爷亲笔手令,一律静默,只收不发。尤其是漠北和西番那边,绝不会再有任何擅自行动。”
“嗯。”朱高煦挥了挥手,“去吧。告诉候,越要静,要稳。皇上想看,就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一个安分守己、苟延残喘的乐安,一个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汉王府。”
韦弘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宫。
幽暗的地宫中,又只剩下朱高煦一人。他缓缓行至那面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石壁,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侄子。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那阴影笼罩着山东,也隐隐投向北方。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乐安”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上,划过山东,划过北直隶,最终落在“北京”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