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辽东血火,暗影功成(1/2)
宣德五年的十月,北地的风已如刀锋般凛冽,卷着塞外的黄沙与枯草,一遍遍抽打着蜿蜒的长城墙垣。紫禁城内,因黄福屯田之议而稍显“务实”焦点的朝堂,正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向西北。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史昭督率的西征大军已集结完毕,粮草辎重正艰难跋涉在通往河西的官道上,讨平曲先叛逆的雷霆一击,似乎箭在弦上。皇帝朱瞻基拖着病体,勉力维持着每日短暂的听政,苍白的面容下,那双深陷的眼睛紧紧盯着西北的舆图,也留意着户部、工部关于沿河屯田章程的奏报。一切仿佛都在按着皇帝病中勉力规划的轨道,艰难而缓慢地前行。
然而,树欲静,风从未止息。尤其在北疆,那自“听风阁”通过各种难以追查的渠道,如边民“偶然”听到的醉后狂言、往来塞外商旅“流传”的消息、乃至某些与边将私交甚密的羁縻部落首领“善意”的提醒,将漠北异动风声悄然送入边军、兵部乃至锦衣卫耳中后,便一直酝酿的狂风,终于以一种最残酷、最突然的方式,悍然撞向了帝国东北的门户——辽东。
十月初八,急如星火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只染血的铁鸦,冲破深秋的寒雾,直坠乾清宫御阶之前。报信的骑士是辽东都司派出的夜不收,身披数创,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污与尘土,冲入宫门时几乎脱力,嘶声喊出的第一句话便让闻者魂飞魄散:
“辽海卫急报!鞑靼阿鲁台部大股骑兵,自开原以北破边而入!寇掠镇北堡、清河所,兵锋直指辽海卫城!指挥同知皇甫斌大人已率军出城迎击于密城东峪!”
“阿鲁台!”这个名字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朱瞻基残存的热度。他正被内侍搀扶着,在暖阁中缓缓踱步以活络气血,闻讯身形猛地一晃,若非王瑾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栽倒。又是他!这个自永乐年间便与大明缠斗不休的鞑靼枭雄,在相对沉寂数年之后,竟选择了辽东这个看似并非其传统劫掠重心、且正值朝廷注意力西顾的时节,发动了如此迅猛的攻势!
“皇甫斌……出城迎击……”朱瞻基挣开搀扶,扑到御案前,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刚刚被呈上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的军报上。辽海卫指挥同知皇甫斌,他有些印象,是员老成持重的边将,并非冒进之徒。其选择出城野战,而非据城死守,只能说明敌情异常严峻,寇势浩大,若不将其阻截于卫城之外,恐有城破之危。而密城东峪,地势虽可倚仗,却也意味着一旦接战,便是退无可退的死地!
“辽海卫现有兵马多少?皇甫斌带出多少?敌军约数几何?沈阳、广宁、辽阳诸镇援军何在?!”朱瞻基连声发问,声音嘶哑急促,胸腹间那股熟悉的滞痛再次隐隐发作。
然而,初期的军报往往语焉不详。信使只知敌势甚众,漫山遍野,具体数目难以估量。皇甫斌几乎带走了辽海卫能动用的所有机动兵力,约三千余骑步卒。至于援军……信使出发时,求援的快马已分别奔向沈阳、铁岭、开原,但能否及时赶到,只有天知道。
噩耗如同瘟疫,迅速在京城官场蔓延。刚刚因屯田之事暂歇的文武之争,瞬间被更尖锐、更致命的恐慌与相互指责取代。文官们痛斥边镇侦候不明,守御无方,让鞑靼如此深入;武将们则反诘朝廷连年削减边镇预算,器械粮饷不继,致使将士有心无力。开平卫内迁的旧议被重新提起,反对者怒斥“今日弃开平,明日阿鲁台便敢寇通州!”支持者则冷笑“若辽海有失,辽东震动,开平孤悬又有何用?!”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一锅沸粥。襄王朱瞻墡监国名义犹在,却只能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
朱瞻基将自己关在乾清宫暖阁里,拒绝见任何无关臣子。他盯着辽东地图,目光在辽海卫、开原、铁岭、沈阳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更坏的结果。皇甫斌凶多吉少,辽海卫城危在旦夕。一旦辽海有失,开原、铁岭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整个辽东防线可能产生连锁崩溃。更可怕的是,若阿鲁台此次入寇并非单纯劫掠,而是与瓦剌脱欢有了某种默契,东西呼应,则北疆糜烂,绝非虚言!
“王瑾。”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奴婢在。”
“去,把太子……带来。朕,看看他。”朱瞻基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苍凉。在帝国最危险的时刻,他忽然想看看自己那懵懂的儿子,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为之铺平道路的继承人。
然而,未等王瑾应声,更未等辽东前线有新的消息传来,另一道加急军报,竟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踵而至!距离阿鲁台入寇的消息传到北京,仅仅间隔了不到两日!
这一次,送来军报的骑士虽然同样疲惫,甲胄染血,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振奋。他送来的,不再是告急文书,而是——捷报。
“辽海卫大捷!十月八日,指挥同知皇甫斌率军于密城东峪,浴血鏖战,自晨至昏,重创鞑靼阿鲁台所部!斩首无算!皇甫大人父子力战殉国,所部将士大多战殁,然终挫敌锋!敌酋阿鲁台遭袭,狼狈引军北遁!辽海卫城安然无恙!辽东危局已解!”
这捷报来得太突然,太诡异,与之前那份告急文书营造的绝望氛围格格不入。殿中接到消息的官员,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边将谎报军情。然而,随着更多细节通过不同渠道(包括兵部职方司的紧急查证、辽东镇守太监的密报)陆续传来,一幅惨烈、混乱、却又夹杂着某种不可思议转折的血战图景,渐渐拼凑出来。
血战密城东峪。
皇甫斌的判断没错,阿鲁台此次入寇,兵力雄厚,绝非寻常骚扰。他亲率三千余精锐出城迎战,在密城东峪狭窄的山谷通道布阵,企图凭地利阻遏敌骑冲锋。战斗从清晨开始便异常残酷。鞑靼骑兵依仗人数优势,轮番冲击明军阵线。皇甫斌白发苍髯,手持长刀,立于阵前,嘶声督战。明军将士知其无退路,亦抱必死之心,弓弩齐发,长枪如林,一次次打退敌军进攻。然敌军越来越多,箭矢如蝗,明军伤亡惨重。
皇甫斌之子皇甫弼,年方弱冠,骁勇异常,一直护在父亲身侧。战至午时,明军箭矢将尽,皇甫斌身中数箭,犹自挥刀力战。皇甫弼见父亲危险,挺枪跃马,连挑数名鞑靼百夫长,试图杀开血路,却陷入重围,最终身被十余创,力竭战死,死时犹面向父旗。皇甫斌见爱子阵亡,目眦尽裂,怒吼冲阵,最终力竭,被乱刀砍倒,父子双双殉国。主帅既殁,明军阵线动摇,残余士卒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即将彻底崩溃的至暗时刻,战场局势发生了谁也未曾料到的诡异变化。
首先是明军残余部队中,几名中低层军官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组织力。一名姓吴的千户(事后查明为三万卫千户吴贵)和两名分别姓吴、姓毛的百户(吴襄、毛观),如同疯虎,率各自残部,不退反进,向敌阵核心发起决死反冲锋。他们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竟一度搅乱了鞑靼中军的阵脚,吸引了大量敌军注意力,为其他方向苦苦支撑的明军残兵赢得了喘息之机。这三人最终皆力战而死,身被数十创,壮烈程度令人扼腕。
而更诡异、更具决定性的变故,发生在当夜,阿鲁台位于大军后方的王帐大营。
据后来零星逃回的鞑靼溃兵和明军夜不收的探查,大约在皇甫斌父子战死、明军濒临全军覆没的后半夜,阿鲁台的王帐大营及其附近几处重要粮草囤积地,突然遭到了不明身份的、极其精锐的小股部队袭击。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行动迅猛如鬼魅,手段狠辣诡异。他们不仅用强弓劲弩精准射杀哨兵巡逻队,更使用了某种闻所未闻的、能发出巨响和炽烈火焰的“妖法”(事后分析,应为“雷火工坊”早期试制的、以火药为主体,混合了铁蒺藜、毒烟等的“轰天雷”或“火龙出水”的简陋版本,虽不稳定,但初次用于实战,心理震慑和实际破坏力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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