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病虎余威,屯田定势(1/2)
宣德五年的八月,紫禁城里的秋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肃杀。乾清宫东暖阁内,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又掺进了新的、更苦涩的成分。朱瞻基自七月末闻薛禄噩耗呕血昏厥后,便真的“一病不起”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刘太医的方子换了又换,参茸灵芝流水般用下去,却似石沉大海,只勉强吊住那口游丝般的气息。皇帝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日多半时间昏睡,即便醒来,眼神也时常涣散,说不上几句话便喘息不止,冷汗涔涔。那具曾经在朝堂上令百官屏息的躯体,如今薄薄地陷在锦被之中,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了去。
国事不能一日无主。于是,在皇帝断续的旨意和太后的默许下,襄王朱瞻墡不得不再次接过“监国”这柄烫手的金印。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去岁他监国,皇帝虽病,余威犹在,且皇帝刚御驾亲征打了胜战,表面肃然。可如今,皇帝倒下了,是真真切切地、在所有人注视下轰然倒下。薛禄这颗将星的陨落,如同一记丧钟,敲碎了许多人心中对“陛下即将康复”的最后幻想。北疆五堡工程因主帅骤逝而陷入半停滞,西征曲先的战事耗粮靡饷,开平卫内迁之争悬而未决徒耗口水,西洋筹备的巨量钱物需求压得户部喘不过气……这一连串的“事”,在失去了皇帝那足以镇压一切的权威后,骤然变成了引爆朝堂矛盾的“乱”。
反弹,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烈地喷发了。而这反弹,首先便在文武之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们,仿佛一夜之间找回了“风骨”,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直指西北用兵不利、耗费无度,痛斥边将“畏敌如虎”、“养寇自重”,更有人旧事重提,将薛禄生前那些“御下不严”、“任用私人”的模糊指控再次翻出,言辞激烈,要求追究“贻误边计”之责。这矛头,看似指向具体将领,实则是对整个勋贵武将集团,乃至皇帝近年来“重实务”、“倚边将”政策的一次总清算。
武臣勋贵们岂是忍气吞声之辈?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人或碍于身份暂未直接下场,但一众都督、侯伯、以及在京的边镇将领,已然怒不可遏。他们在朝会上、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反唇相讥,讥讽文官“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指责科道言官“以风闻为刀笔,挟私怨乱朝纲”,更有人直接将矛头指向户部调度不力、工部器械粗劣,致使前线将士“饥寒交迫,以血肉之躯挡贼寇铁骑”。冲突迅速从奏章走向朝堂,又从朝堂蔓延至各部衙署。一次廷议,往往演变成文东武西的激烈对骂,引经据典的斥责与粗鲁直白的怒喝交织,往日肃穆的殿堂,竟如市井茶馆般喧嚣。
襄王朱瞻墡坐在御座之侧那张特设的“监国”椅上,面色苍白,如坐针毡。他性格本就偏于温和谨慎,不似其兄那般杀伐果断。面对这失控的场面,他试图调和,声音却总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他想要裁断,却发现任何倾向于一方的决定,都会立即招致另一方更猛烈的攻讦。文官指责他“偏袒粗鄙武夫”,武臣则暗讽他“被酸儒挟制”。不过旬日,这位临危受命的亲王,两鬓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这才真切体会到,皇兄平日坐在那御座之上,背负的是何等重压,驾驭的又是何等桀骜不驯的群臣。这“监国”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架在火山口上的虚座。
朝堂的混乱与襄王的窘迫,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乾清宫。朱瞻基在昏沉的间隙,听着王瑾带着哭腔的低语禀报,那深陷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近乎死灰的颓然,随即,却被一种更深刻、更冰冷的怒意与不甘点燃。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如此狼狈,不能让这江山,在他眼前就乱起来。
八月初,不知是刘太医的猛药见了效,还是皇帝胸中那口不屈之气强行提了起来,朱瞻基的病情竟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好转”。这“好转”并非痊愈,而是他能清醒的时间略长,进些流食,偶尔能在搀扶下坐起片刻。然而,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不过是残灯复明,那灯油,已然见底了。
就是靠着这残存的一口气,朱瞻基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再将朝政完全假手于人了。他必须再次站出来,哪怕只是影子,也要将那股即将分崩离析的势头,狠狠摁下去!
八月初六,一个秋阳惨淡的早晨,皇帝突然传旨,翌日御文华殿,听政。旨意简略,却如同惊雷。朝臣们惊疑不定,不知皇帝是真有好转,还是勉力为之?但无人敢怠慢。
次日,文华殿。当内侍搀扶着那个裹在厚重裘袍中、瘦得几乎脱形、却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坐上御座时,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争吵、怨愤、算计,在那一刻,都被那身影所携带的、深入骨髓的威压与……死亡气息,震慑得悄无声息。皇帝脸色蜡黄,嘴唇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深陷,却亮得瘆人,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那目光如有实质,刮得人肌肤生疼。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惯例的“平身”后奏事。朱瞻基用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点名了几位近日争吵最凶的文武官员,将他们奏章中最尖锐的指控、最情绪化的对骂,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复述出来。每复述一句,被点到名的官员便伏地颤抖,汗出如浆。
“朕还没死。”最后,皇帝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脏,“大明的天,还没塌。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国家纾难,整日攻讦不休,是嫌这江山太稳,还是觉得朕……提不动刀了?”
又是一阵死寂。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王瑾慌忙递上药盏,却被他挥手推开。他喘息着,目光如鹰隼般逡巡:“北疆的城墙,不会因尔等的口水加高一块;曲先的逆贼,不会因尔等的奏章少一个。开平卫迁与不迁,吵了半年,可有一条切实的方略,能省下一兵一卒,多收一颗粮米,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有力气杀敌?!”
这直指核心、毫不留情的质问,让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哑口无言。是啊,争吵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尤其是最现实的——粮饷。打仗要粮,筑城要粮,养兵要粮,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而国库,在连番大事之后,已然捉襟见肘,这正是所有矛盾的放大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工部尚书,黄福。此人历事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五朝,以清正实干着称,曾督运粮饷支持北征,管理过漕运、营造,深知物力维艰。他手捧笏板,声音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抱恙,犹心系国本,痛斥时弊,臣等愧怍无地。然陛下所忧边储空虚、国力耗损之事,臣近日反复思量,确有一策,或可标本兼治,于国有大裨益,伏乞陛下圣裁。”
“讲。”朱瞻基的目光落在黄福身上,微微颔首。
黄福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臣闻,强兵必先足食,足食贵在务实,务实首在节用。臣观永乐年间,南征交趾,北讨沙漠,又营建北京,工程浩大,用度繁浩,然当时府库未至如此窘迫。何也?非仅因岁入丰盈,实因调度有方,物尽其用。反观近年,国家并无永乐时那般连绵大战与大工,然岁出仅可维持,此诚可深虑。若一旦旱涝频仍,或边烽再急,大军征调,则朝廷何以应之?”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便继续道:“臣愚见,开源之外,尤重节流,而节流之最大者,莫过于省冗食。今京师及诸边镇,仰食漕粮之军士民夫,何止百万?其中可省者甚众。譬如,京营及各都司卫所,有大量军士专事操备、营缮,此辈不事耕种,坐耗粮饷。臣请于济宁以北,卫辉、真定以东,黄河沿岸水土丰腴之地,划出旷土,征发此等军士十万人,前往屯垦。”
他越说越流畅,显然思虑已久:“此十万人,当年屯种,所收即可自给,省却朝廷运粮六十万石。次年,人可收粮五石,则总计五十万石。至第三年,地力已熟,人收十石不难,则岁入百万石。此百万石,皆就近入沿河卫所仓廪,可供北边军需,则又可省却各卫所原定月粮及转运损耗,约一百二十万石。如此算来,岁省一百八十万石漕粮,实得新粮百万石,一出一入,朝廷每年可多二百八十万石粮储!且军士屯田,亦不废操练,农隙则可演武,实为兵农合一,强兵足食之良法。昔日曹魏屯田许下,得以蓄力灭蜀平吴;太祖高皇帝亦力行军屯,乃有洪武之治。此乃先贤成法,今日正当其时!”
黄福这番话,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引古证今,将一项庞大的屯田计划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抓住了当前朝堂纷争的“七寸”——钱粮,并提出了一个看似能够不增加百姓负担(用现成军队)、不耗费太多新开支(利用现有土地和人力)、却能迅速见效的解决方案。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提案,更是一剂可能缓和文武矛盾(军队去种地,自给自足,减少对文官掌控的户部的依赖和指责)、缓解北边压力的政治良药。
殿中众臣,无论文武,都被这笔账震住了。支持者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反对者一时也难找到强有力的理由驳斥。毕竟,谁能否认粮食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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