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病虎余威,屯田定势(2/2)
朱瞻基靠在御座上,闭目沉吟片刻。他何尝不知屯田之利?只是以往或时机未到,或阻力重重。如今,朝局纷乱,边储告急,黄福此议,恰如一场及时雨。更妙的是,这提议出自工部尚书(原职涉及工程营造,与军队、漕运有关联),而非户部或勋贵,减少了派系色彩。而执行此事,需要调动军队、划拨土地、协调地方,涉及兵、户、工三部及地方都司卫所,权力极大。这,不正是他重新整合权力、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顺势调整一些人事的绝佳契机吗?
他睁开眼,眼中那慑人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疲惫,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力:“黄福所奏,老成谋国,深契朕心。强兵足食,节省工役,此乃固本培元之要道。沿河屯田,省漕运之劳,实边储之虚,一举数得,确可试行。”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郭资、兵部尚书张本:“郭资、张本。”
“臣在。”两人连忙出列。
“黄福之议,尔等以为如何?户部、兵部,可即行详议,务求妥当。沿河屯田是否便利,需遣得力官员实地勘察;以五万顷为首期,征发附近居民五万人协助开垦,是否可行?军士抽调比例、钱粮籽种牛具如何筹措、如何管理赏罚,皆需明晰章程。五日内,将议定结果奏来。”
“臣等遵旨。”郭资、张本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此事若成,固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但其中牵涉的职权交叉、利益分配,何其复杂?皇帝将此烫手山芋交给两部共议,显然是要看他们的态度和能力。
朱瞻基不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重磅的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屯田事大,非专任重臣,不足以总其成,协调各方。黄福!”
“臣在。”
“尔历任五朝,清勤练达,熟知漕运、工程、钱粮事体。此番屯田大计,既由尔首倡,便由尔一力担当。着即改授户部尚书,总督淮北、河南、山东等处屯田事。吏部郎中赵新,才具干练,着升授户部侍郎,协理屯田。一应官员选派、军民调配、钱粮出入、劝课赏罚,皆由尔等专决,六部及地方有司,敢有阻挠推诿者,五品以下听尔拿问,五品以上参奏于朕,以钦命违抗论处!”
这道旨意,石破天惊!直接让工部尚书黄福转任户部尚书,并赋予其总督三省屯田的绝对权力,甚至给了“先斩后奏”之权。这不仅仅是采纳了一项建议,更是进行了一次重大的人事与权力结构调整。黄福以实干派、相对中立(非核心文官集团亦非勋贵集团)的身份出任此职,既能贯彻皇帝意志,又能减少各方阻力。而将屯田事务从常规的部院管理中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由皇帝直授全权的“特区”,无疑是皇帝在病中,再次以高超手腕,强行将一部分最重要的财权、兵权(屯田军)、乃至地方行政权,收拢到自己信重的人手中,既是为了办成实事,也是为了在文官集团反弹、武将勋贵不满的当口,另起炉灶,打造一个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全新的权力与利益支点。
“臣……黄福,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黄福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他知道,接下这副担子,便是接下了无尽的麻烦,也接下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和身后的滔天巨浪。
朝会散去,人人心中波澜起伏。皇帝以病弱之躯,仅用一次朝会、一项看似务实的屯田政策,便成功地将朝堂争论的焦点从无休止的互相攻讦,转向了具体的“如何办事”;同时完成了一次重要人事任命和权力让渡,重新彰显了其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掂量一下这位看似油尽灯枯的皇帝,手中到底还握着多少张牌。
旨意很快明发天下。八月十一日,皇帝正式下诏,改工部尚书黄福为户部尚书,总督淮北、河南、山东田事,以吏部郎中赵新等协理。一场规模浩大的军屯民垦并举的“沿河屯田”运动,即将拉开序幕。这不仅是解决粮饷的尝试,更是一次深刻的政治布局。皇帝在病榻上,又一次落下了影响深远的棋子。
……
消息传至乐安,几乎与邸报同时抵达的,还有一份来自“听风阁”漠北站的加密急报。汉王朱高煦在灯下先细细读完了朝局变动的密报,默然良久,对黄福屯田之事未置一词,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他展开了那份来自塞外的急报,烛光下,他的眉头逐渐锁紧,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韦弘侍立一旁,察觉王爷神色有异,低声问道:“王爷,漠北那边?”
朱高煦将急报递给他,目光投向地宫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声音低沉:“我那大侄子,在朝堂上玩乾坤挪移,固然是步好棋,想以屯田蓄力,稳住基本盘。可惜,树欲静,风却未必肯停。他这边想喘口气,北边的狼,嗅到的却是血腥味。”
韦弘快速浏览急报,脸色也凝重起来。密报内容详实却令人不安:“听风阁”潜伏在漠北的探子,近期察觉数处异常动向。瓦剌太师脱欢的汗帐金印,出现在克鲁伦河下游的频率显着增加,其长子也先麾下的精骑,有向东南方向收缩调动的迹象。鞑靼首领阿鲁台虽与瓦剌不睦,但其部分散落于阴山以北的部落,近来也开始向河套地区缓慢游牧,似在规避什么,又似在等待时机。更关键的是,几处重要的漠北贸易集市,今秋的茶砖、铁器价格悄然上涨,而皮毛、牲畜的出货量却大于往年,有经验的探子判断,这通常是某些大部落在集中资源、准备有所动作的先兆。虽然尚无明确的大规模集结令,但这种暗流般的异动,结合薛禄新丧、北疆筑城暂缓、朝廷注意力被西北和内部纷争牵扯的背景,足以让任何深知草原习性的人警铃大作。
“王爷,这些迹象……虽未成势,但方向一致,皆指向我朝北疆。尤其是宣府、大同、蓟州方向。”韦弘沉声道。
“不错。”朱高煦驱动轮椅,靠近舆图,手指沿着长城防线缓缓移动,“薛禄死,五堡之工顿挫,朝廷一时无有威望足以完全震慑边镇、协调各军的老帅坐镇。开平卫迁或不迁,还在扯皮,前沿军心难免浮动。更别说朝中此刻文武攻讦正酣……这些,瞒不过草原上那些鹰一样的眼睛。脱欢、阿鲁台,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但若是看到篱笆自己松了,他们会不凑上来试试能不能扯开更大的口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之前让你传令漠北站加紧探查,看来是对的。这风,起于青萍之末。告诉漠北站,不要松懈,继续盯紧,尤其是瓦剌也先和鞑靼阿鲁台本部王庭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究竟想落在哪个棋眼上。另外……”
他沉吟片刻,似在权衡:“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可以让我们在宣府、大同那边能接触到的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提醒’一下相熟的、靠得住的边将,就说是‘听闻’漠北有些部落不太安分,今冬草场不丰,恐有南下‘打草谷’之举,让他们多加提防,整备边备。记住,只能是‘听闻’,是边民商旅的传言,与我们绝无干系。”
“王爷是担心,朝廷此刻反应不及,若被虏骑猝然突破边墙,局势将不可收拾?”韦弘领悟道。
“朝廷乱,尚有法度可循;边关破,那便是洪水滔天,谁也控制不住。”朱高煦语气森然,“乐安离北边不算远,真到了那一步,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该警觉的人先警觉起来,能做的准备先做起来。黄福屯田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这个秋天……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地宫之中,烛火被不知何处渗入的风吹得一阵剧烈摇晃,将汉王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躁动不安的巨兽。那份关于漠北异动的密报,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悄然投在了刚刚因皇帝铁腕而略显“平静”的朝局画卷之上。北方的秋天,带来的不仅是凉意,更有越来越浓的、来自塞外的铁血气息。紫禁城中的病弱天子,能否在内外交困中,及时握住那即将再次扬起鞭子的驭缰?而乐安地宫里的蛰伏者,又将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夜,如何落子?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唯有越来越急的漠北秋风,穿过千山万壑,隐隐送来金戈铁马的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