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沧溟再启,暗涌先潮(1/2)
宣德五年的六月,京城已完全浸入夏日的炙热。蝉鸣嘶哑,搅动着紫禁城上空凝固般的空气。然而,比起这自然的暑气,文华殿大朝会上,因皇帝一番话语而骤然升腾起的、混合着惊愕、振奋、疑虑与复杂回忆的无声热浪,更加灼人。
六月初九,晨光初透。在处理完几桩日常政务后,御座上的朱瞻基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最终落向班列中一位年事已高、面容清癯、身着麒麟服的老者身上——那位自永乐朝起便与浩瀚海洋命运交织的传奇人物,内官监太监,郑和。
“郑和。”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奴婢在。”郑和出列,躬身,姿态恭谨依旧,但那双阅尽沧海波涛的眼眸深处,却似有久违的微光被悄然点亮。
“自永乐先帝遣你等远涉重洋,通好外番,宣谕国威,倏忽已近二十载。”朱瞻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追忆与定调的庄重,“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功,万里海疆扬我大明旌旗,诸番宾服,贡使络绎,此乃祖宗伟业,煌煌史册,不可或忘。”
殿中一片肃静,许多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老臣,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下西洋!这个在永乐后期因耗费巨大、争议不休而渐趋沉寂,至仁宗朝被明确暂停的宏大战略,竟在此时,从当今皇帝口中重新提起!
“然,”朱瞻基话锋微转,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近岁以来,北疆多事,南隅不宁。朕每虑及四夷守御之道,非独在甲兵之利,亦在教化之远,羁縻之固。去岁安南之事,虽属黎利桀骺,然亦可见,远方诸国,若朝廷德威不彰,贡道不畅,则易生轻慢之心,乃至枭雄窃发,乱我藩篱。”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观察臣工反应:“我大明抚有四海,当使皇风远被,恩泽广施。今北边五堡正在兴工,以固门户;而南洋西洋诸番,久未闻天朝纶音,朕心实念之。且海道贸易,利在国家,若任其荒废,或为奸民私通,或使番舶不至,非惟朝廷缺一利源,亦恐沿海商民失业,非长治久安之策。”
这番话,已然将重启下西洋的意图,拔高到了巩固朝贡体系、宣扬国威、稳定海疆、乃至开辟财源的多重战略高度。尤其是将“安南之失”与“海道不通”隐隐挂钩,更让一些主政大臣心中凛然。
“朕思之,”朱瞻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欲再遣使团,赍敕往谕西洋诸国,重申友好,恢复贡道。一则宣示朕继祖宗之志,怀柔远人;二则稽查海道,震慑不臣,安辑商民;三则……互通有无,以资国用。此事,非久历风涛、熟谙番情、忠谨可靠者不能任。”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郑和身上:“郑和,尔六下西洋,功在社稷,熟知海路番情。朕今欲命尔再为钦差正使,统率舟师,重开西洋之旅。尔可愿再效驰驱,不辱使命?”
“砰!”
郑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清晰:“陛下信重,天恩浩荡!奴婢虽朽迈之躯,然敢不竭尽残年,以报先帝、陛下知遇之恩!但有所命,万死不辞!必当宣陛下德威于绝域,通贡道于重洋,使我大明旌旗,再现于万里沧溟!”
“好!”朱瞻基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着即筹备。舟师、粮秣、赏赐、贸易货物诸事,由尔会同内官监、兵部、户部、工部详议章程,速报朕知。一应人员遴选,务必精干;船舶修造,务求坚固。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奴婢)领旨!陛下圣明!”郑和与相关部院堂官齐声应诺。
朝会散去,然而“郑和将再次下西洋”的消息,却以比夏日热风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并迅速向外扩散。朝臣们反应各异:一些经历过永乐盛世的官员热血沸腾,认为这是“宣德中兴”、重现“万国来朝”盛况的壮举;一些务实派如“三杨”等,则暗自忧虑此番远航的巨大耗费,是否会加剧本就不甚宽裕的国库负担,但鉴于皇帝决心已下,且将“贸易利源”挂在嘴边,也只能尽力从筹;而更多官员,则是抱着复杂观望的态度,他们记得永乐朝围绕下西洋的激烈争论,也清楚仁宗皇帝暂停此事的缘由,如今新皇重启,其背后的政治与经济算计,恐怕远比“怀柔远人”四字更为深远。
朱瞻基回到乾清宫,方才朝会上支撑他的那股锐气似乎消散了些,疲惫之色难以掩饰。王瑾奉上温补的汤药,低声道:“皇上,郑公公那边,怕是要大动干戈了。这海上的事,耗费向来……”
“朕知道。”朱瞻基饮尽汤药,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殿外刺目的阳光,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海面,“耗费巨大,朝议汹汹,这些朕岂能不知?永乐朝时,三杨、夏原吉他们,就没少为这事上书。父皇暂停下西洋,也有此考量。”
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做一场艰难的计算:“可如今,朕需要这笔‘耗费’。安南一失,朝廷颜面有损,四夷恐生观望。北筑五堡,是守;重启西洋,是攻。守,需钱粮;攻,需威望,亦需……新的财路。下西洋,船队是朝廷的脸面,是移动的国威。所携丝绸、瓷器、茶叶,换回的是香料、宝石、珍奇,还有……诸国的敬畏与朝贡。贸易所得,不入太仓,直入内承运库,充盈内帑。如今朝局,朕手里多些活钱,内库丰实些,许多事……才好办。”
他这话,已近乎直白。下西洋的贸易利润,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私房钱”,绕过户部,直入内库。在加强中央集权、应对不时之需(无论是边防、赏赐,还是驾驭朝臣)时,这笔独立的财富至关重要。同时,以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形式进行,既能获取暴利,又能严格管控,避免“奸民私通”,威胁海防。这是一举多得之策,尽管其成本与风险同样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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