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权柄暗移,九府换新(1/2)
宣德五年的初夏,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息,也掺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暗流。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户罕见地敞开了一线,试图驱散经年不散的药味,可涌进来的暖风,却吹不散皇帝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郁结。
自去年以来,北定漠北、南安交趾、内肃言官、铸炉正礼、汰革冗员、宽恤百姓、乃至今春大举筑城北疆……这一连串或刚猛、或精巧、或怀柔的动作,已将朱瞻基的帝王权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质疑圣断;奏章之中,阿谀逢迎之辞渐多。他坐在那里,即使面色苍白,偶尔咳嗽,那道平静目光所及之处,依旧能让最桀骜的武臣低头,让最善辩的文官噤声。
然而,这“如日中天”的权威之下,暗礁正在悄然浮出水面。最核心的,依旧是那不可言说的东宫之痛。
太子朱祁镇被孙皇后如同珍宝般养护在坤宁宫深处,层层宫人嬷嬷围得铁桶一般,等闲消息难出。可越是如此,那些零星泄露出的只言片语,反而更令人心惊——“殿下今日习字,握笔逾一刻便啼哭不止”、“乳母言太子夜梦惊悸,需合宫灯火通明方能安寝”、“闻内殿声响略大,则惶惧掩耳”……这些碎片,经由某些难以禁绝的渠道,悄然在部分重臣、乃至与宫廷有所关联的勋贵外戚间流传。尽管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心照不宣的沉默与交换的眼神,比任何奏章都更具杀伤力。
与此同时,皇帝的身体,成了另一个巨大的不确定之源。他强撑精神临朝、批阅奏章、甚至出京谒陵,努力维持着一个“日渐康健”的表象。可那过分清瘦的身形、眼下的青黑、以及偶尔在朝会上因气息不继而突兀的停顿,都瞒不过近前重臣的眼睛。尤其是一些历经洪熙、宣德两朝的老臣,暗自比较,只觉得当今圣上身上那股精气神,衰败得似乎太快了些,全不似正当盛年之人。天威虽重,然其根基若寄于飘摇之躯,便不免让人心生旁骛。
于是,在皇帝披着“仁政”与“乾纲”织就的高压罗网之下,一股为“后路”计议的暗潮,开始无声涌动。这涌动并非公开的反抗,而是利益的重新计算与权力的提前布局。
后宫里,暗流已生微澜。
孙皇后所承压力最大。太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亦是孙氏外戚未来的根本。太子状况若此,她岂能安枕?家族中人已数度借请安之机,隐晦进言,恳请皇后“善保凤体,再延皇嗣”,其意不言自明。孙皇后心中焦虑悲苦交织,一面更严密封锁太子消息,一面对皇帝的临幸怀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期待与压力,凤仪宫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吴贵妃所居的景阳宫,则成了另一处微妙的焦点。皇次子朱祁钰聪颖活泼,颇得皇帝怜爱。然而,正是这份聪慧与日益显现的健康活力,与其兄太子的“晚发”状况形成了刺眼的对照,反而成了悬在景阳宫上方的利剑。朱瞻基心中虽怜爱此子,享受与其相处时片刻的天伦之乐,但作为皇帝,他更深知“嫡长子继承”制度对于稳定国本的重要性。因此,他强忍下作为父亲的亲近之心,主动拉开了与景阳宫的距离,探望次数显着减少,即便前去,也多是例行公事般的关怀,刻意淡化了那份特别的喜爱。他此举,既是坚定不移地维护太子朱祁镇的权威,向朝野表明国本不可动摇的态度,也是以一种冷静乃至近乎残酷的方式,保护朱祁钰母子,避免他们因君父过分的关注而成为众矢之的,被卷入他们无法承受的政治漩涡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皇帝已如此克制,“子以母贵”的潜在可能性,依然让那些在太子身上看不到明确未来的投机者们,如同嗅到血味的鲨鱼,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于是,已有与吴家(吴贵妃父兄官职不高,但家族在江南略有清名)素无往来之人,开始以“同乡”、“同年”等名义,递送些不算贵重却心意别致的节礼,话语间满是“贵妃贤德”、“皇子聪慧”的赞誉。吴家父子对此等试探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知福祸相依之理,对任何超出常规的结交皆婉拒慎应,不敢深交,亦不敢全然回绝,唯恐一招不慎,便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而在宫墙之外,“贤王”襄王朱瞻墡的府邸,也忽然多了几分“热闹”。自其主动辞去监国之后,本已门庭渐冷。可近来,一些官员,尤其是部分在“清理监生”、“推行实学”等事上感到不安、或在现行权力格局中未得重用的中低级官员,开始以请教经义、品评书画、甚至呈献地方志等种种借口登门拜谒。话语间虽多是风雅闲谈,然其刻意结交、预留善缘之意,襄王岂能不知?他愈发深居简出,对来访者一律温言接待,却绝不深谈,更不承诺,心中那份远离漩涡的念头,却因此类拜访而更显迫切与艰难。
朝堂之上,文武之间那根被皇帝强行按下的跷跷板,也开始了危险的反弹。
皇帝重用薛禄督造北边五堡,调拨军民数万,权柄极重。这本是巩固边防的务实之举,却也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很快,都察院便陆续收到一些“风闻”奏报,内容大同小异:或言薛禄在宣府“御下过严,将士颇有怨言”;或指其“选用将佐,多用旧部,恐有结党之嫌”;更隐晦的,则提及去岁督造宣德炉时,“物料耗费巨万,其中或有虚冒”……这些弹劾,证据大多模糊,指向却异常明确——薛禄是皇帝近来重用的勋贵代表,打薛禄,某种意义上是文官集团在皇帝接连打压后,对勋贵武将势力的一次试探性反扑,亦是试图重新争夺在边防事务上的话语权。
这些奏章,照例被送至御前。朱瞻基看着那些字斟句酌却暗藏机锋的文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岂会不知这些言官背后站着哪些人?又岂会不明白,这不仅仅是针对薛禄,更是对他近来一系列“重实务”、“用勋贵”政策的反弹。这些饱读诗书的官员,可以接受皇帝“仁政”的施舍,却难以容忍皇权绕过他们,直接与武将、与胥吏、甚至与田夫野老对话,更难以容忍那些他们眼中的“粗鄙武夫”或“匠作幸臣”占据要津。
“长于文辞而短于吏治……结党营私,罔顾国本……”朱瞻基放下弹劾薛禄的奏章,低声自语,目光却投向了另一摞关于地方官员考绩的奏报。那里面的问题,触目惊心。许多知府、知州,科举出身,文章华美,奏对娴熟,可一到任上,处理钱粮则假手胥吏,审理刑狱则依赖幕僚,劝课农桑则徒具文书。遇有灾异,要么隐瞒不报,要么束手无策;征收赋税,则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更有甚者,巡按御史本是朝廷耳目,却往往与地方布、按官员流瀣一气,将监察之权变为利益交换的筹码。皇帝去年煞费苦心推行宽恤,诏令直达州县,可究竟有多少能落到实处?中间经过这些“长于文辞短于吏治”的官员之手,又要被打多少折扣?
一股混合着疲惫、愤怒与决然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内部的整饬,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太子孱弱,朝臣离心,文武相争,地方疲敝……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这个帝国,也缠绕着他日渐衰败的生命。他必须趁自己还有力气,再次挥刀,不是砍向枝叶,而是试图修剪这棵大树上某些已然腐朽的枝干,乃至松动那板结的土壤。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知府”这一关键职位。知府乃亲民之官,掌一府之政,教化、钱粮、刑名、治安,系于一身。知府得人,则一府安;知府非人,则万民苦。然而现行制度,进士观政后,往往按资历直接授职知府,这些人骤然临民,既无经验,又易被胥吏蒙蔽,怎能不坏政事?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要打破这论资排辈的窠臼,直接从中央各部院及科道中,选拔那些熟悉部务、通晓律例、或有实际办事经验的清廉干练之中级官员,越级擢升,出任要府知府!这不仅是选拔人才,更是一次对现有地方权力结构和朝廷人事格局的重新洗牌。他要将自己信任的、能办实事的人,像钉子一样,楔入地方要害,既贯彻朝廷政令,抚绥百姓,也能从地方视角,反过来制衡和冲击朝中那些空谈误事的势力。
数日后,文华殿。朱瞻基召见内阁“三杨”及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胡濙。他并未直接抛出全部想法,而是先将一叠关于地方治理不力、尤其是苏州、西安、松江等九处紧要大府知府出缺或需更替的奏报,推到几位重臣面前。
“朕近来详览各处奏报,尤重知府之任。”朱瞻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然观其履历,多有进士及第后,不数载即出守大郡者。文章或可斐然,然于钱谷刑名、抚民应变,实多懵懂。致使胥吏弄权,政事壅滞,朝廷德意,难以下达。去岁宽恤诸诏,朕心甚忧,恐其未能尽惠于民。诸卿以为,此弊当如何革除?”
杨士奇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皇帝此问,直指科举授官与实务脱节的根本矛盾,牵涉极广。蹇义沉吟道:“陛下圣虑深远。知府乃亲民要职,确需历练老成、通晓政务之士。以往循资历升转,固有稳妥之处,然亦难免有才具未副而骤膺重寄者。或可加强考成,汰劣陟优?”
“考成固不可少。”朱瞻基缓缓道,“然待其到任后再行考成,百姓已受其累。何不于任用之初,即择其能者?”他目光扫过众人,“朕思之,朝中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多有郎中、员外郎、御史等官,常年办理部务,或稽查地方,于钱粮、律例、工程、案牍之事,颇多历练。其间岂无廉洁干练、才堪临民之选?若破格擢用,使其出任繁剧要府,或许胜于初出茅庐之新科进士。”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这可是要打破多年来的任官惯例!直接从中央业务官员中选拔地方大员,无异于在科举正途之外,另开一条“实务拔擢”的捷径。杨荣谨慎道:“陛下求贤若渴,欲得真才,此心可昭日月。然部院之官,各有所司,与亲民理政,终究有别。且越级超擢,恐开躁进之门,亦恐令天下进士心生不安。”
“躁进?”朱瞻基轻轻重复,语气转冷,“若部院中脚踏实地、熟知政务者为‘躁进’,那那些只知吟风弄月、不通世务,却因资历而坐享尊位者,又算什么?至于进士心生不安——”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朝廷取士,是为治国安民,非为养士自重!若其才具果能安民,朕自不吝爵禄;若其只是长于制艺,短于实务,则正该令其沉潜历练,何来不安?朕看,倒是有些人身在要津,却尸位素餐,或结党营私,方是真正令人不安!”
最后几句,隐隐指向近来弹劾薛禄等事,也暗含对朝中某些空谈风气的不满。杨士奇见皇帝意决,知此事恐难挽回,且皇帝所言确有其理,遂躬身道:“陛下为社稷计,破格求才,老臣等岂有不附议之理。只是兹事体大,人选尤需慎重。必得清廉有守、才力卓着、众所共推者,方可膺此重任,方能服众,亦不负陛下简拔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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