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北疆锁钥,病榻长策(2/2)
“……诏发在京及宣府、大同、万全等都司卫所军夫三万六千名赴工。另选精骑一千五百名,委骁将统率,专一防护,提督工程,俱听尔节制调遣。一应钱粮物料,着户部、工部即行措办,速解至工所,毋得稽误。各该地方官员,敢有推诿阻挠、供应不前者,听尔指名参奏,以军法从事。尔受兹委任,须体朕怀,弹竭心力,乘时督趣,早竣厥功,永固边圉。钦此。”
写罢,他放下笔,感到一阵眩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躺下,而是示意王瑾拿来玉玺,亲自钤印。鲜红的“皇帝之宝”印文盖在诏书末端,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意志和不容更改的决断。
“即刻发往兵部、工部,明发中外。另,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宣府薛禄处。”朱瞻基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奴婢遵旨。”王瑾小心翼翼捧起诏书,他能感受到这张纸背后所承载的、皇帝在病榻之上为国家命运所做的又一次沉重押注。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虽然皇帝近年来屡有动作,但如此明确、具体、大规模地启动北疆军事防御工程建设,自黑水峪之战后尚属首次。三万六千军夫,一千五百精骑,这个规模远超寻常的边墙修补。朝臣们立刻意识到,皇帝对北疆的担忧,远非奏报上“暂无大衅”那般轻松。一部分务实派官员如杨士奇、夏原吉等,虽知国库艰难,但更清楚北防乃国之根本,对此策表示支持,只是私下担忧如此大工,钱粮耗费巨大,须得妥善调度。而一些清流言官,则难免有“劳民伤财”、“徒耗国力”的议论,但鉴于皇帝此前一系列手段所建立的威势,以及此事关乎国防大计,反对之声并未形成气候。
真正的波澜,在诏书抵达宣府镇时,才真正掀起。
四月的塞外,寒风依旧料峭。阳武侯薛禄在总兵府接到这份由锦衣卫专使飞马送达的密诏时,正值他巡视边墙归来。展开诏书,逐字读罢,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眉头深深锁起,握着诏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诏书中提及的五个地点:赤城、团山、雕鹗、云州、独石。这五处,星罗棋布于宣府镇东北至北方外围,皆是控扼山口、通往坝上草原的咽喉要道。其中独石口、云州堡更是前出孤悬,位置险要。在此五处增筑或重修坚固城堡,等于是将大明在宣府方向的防御前沿,向前推进了数十里乃至上百里,形成一个更为突出、但也更为紧密的防御链条。
“陛下……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薛禄喃喃自语。他仿佛能看到皇帝在病榻前,对着舆图,一点点推演,最终落下这五颗棋子的情景。此举若能成功,无疑将极大增强宣府方向的防御纵深和弹性,迫使蒙古骑兵南下时绕行更远,或付出更大代价。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三万六千军夫聚集边塞,后勤压力如山;深入前沿筑城,极易遭游骑袭扰;工期紧迫,塞外苦寒,民夫军士的艰辛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如此大张旗鼓地筑城,几乎是在明确告诉漠北的对手:大明正在加固篱笆,准备长期对峙,甚至隐含着将来以此为跳板、再度北进的意图。这会刺激到那些本就桀骜不驯的草原部落首领敏感的神经。
“全部听从薛禄节制。”诏书中这短短的七个字,更是重若千钧。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皇帝将北疆这一段最紧要的防务,连同这数万军民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功成,则北门锁钥更加牢固,他薛禄青史留名;若有差池,或是激起大变,他便是万死莫赎之罪。
薛禄在舆图前站立良久,直到亲兵进来点燃烛火,他才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刚毅。他召来麾下主要将领和幕僚,宣示诏书,布置任务。调集军夫民壮的文书连夜发出,向户部、工部催请钱粮物料的急递也随即上路。他深知,皇帝在病中做出此决断,必是看到了常人未见的危机,也必定在京城顶着巨大的压力。他薛禄受国厚恩,此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消息同样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乐安。
汉王府地宫中,朱高煦看着“听风阁”密报上关于皇帝诏令筑城的详细内容,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我这大侄子,是真着急了。”他放下密报,对侍立一旁的韦弘道,“一边咳着血,一边还要给这大明的北墙敲钉子。赤城、独石……都是要冲之地。他这是怕自己哪天撒手去了,北边的狼崽子们趁机扑上来,他那宝贝儿子应付不了。”
韦弘低声道:“王爷,皇帝此举,固然是为巩固边防。但发如此军民,耗如此钱粮,是否也存了……借此调动兵马,暗中监控京畿周边,甚至……对各地藩王形成威慑之意?薛禄虽非陛下绝对腹心,但此番委以重兵民夫,难保不会……”
“你是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朱高煦打断他,摇了摇头,“或许有这方面的考量,但并非主因。朱瞻基现在最紧要的敌人,不在国内,而在长城之外。他清理朝堂,整顿监学,推行宽恤,乃至如今大筑边城,核心都是一个——为他那不成器的太子,争取时间,扫清障碍,夯实根基。内部,他要用‘仁政’收买人心,用‘实学’培养能吏,用‘清汰’排除异己;外部,他就要用坚城利炮,打造一道尽可能坚固的屏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宫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在北疆一线缓缓移动:“不过,他这一动,倒也给了我们一些启示。边防之重,在于隘口,在于据点。我们砺刃谷的操练,雷火工坊的钻研,不能只盯着平原野战,也要想想,若是守城,若是据险,该如何应对。信阳县那边,可以借着响应朝廷‘宽恤’、鼓励百工的由头,让工坊的匠人多琢磨琢磨守城器械,火铳的准头、射程,还有那些‘掌心雷’,在城头巷战里怎么用最好。求是书院,也可以找些古往今来的守城战例,让那些小子们推演推演。”
“王爷深谋远虑。”韦弘心悦诚服,“如此一来,我们便是顺水推舟,既响应了朝廷‘固边’的大义名分,又能借此锤炼自身,以备不时之需。”
“不错。”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筑他的城,我们练我们的兵,磨我们的刀。看谁,能笑到最后。这北疆的风,看来是要越来越紧了。告诉
地宫之外,春风已吹绿了齐鲁大地。而在更北的边塞,一场规模浩大的筑城工程,即将在皇帝的意志和薛禄的督饬下,顶着料峭寒风,轰轰烈烈地展开。数万军民将汇聚于那些险要的隘口,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垒砌起一座座名为“赤城”、“团山”、“雕鹗”、“云州”、“独石”的堡垒。它们将成为大明北疆新的獠牙与坚盾,也将成为宣德皇帝朱瞻基,在生命倒计时里,为这个帝国落下的又一颗沉重而关键的棋子。棋局的另一边,乐安的阴影也在无声蔓延。历史的车轮,在病弱帝王的谋划与蛰伏枭雄的等待中,继续向着未知的深渊,缓缓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