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信阳暗桩,天命谁属(2/2)
去年夏秋之交,乐安州境内普降暴雨,汶水、泗水几条支流水位暴涨,其中信阳县(属乐安州,位于乐安城西南约百里,境内多丘陵,相对偏僻)受灾尤重,数个村庄被洪水冲毁,数百间民房坍塌,百姓流离。消息报到王府,汉王当即表现出“忧心如焚”,不顾“病体”,强撑精神,下令王府拨出钱粮赈济,并“责令”王府长史司与乐安州衙迅速组织灾后重建,安辑流民。
这在外人看来,是汉王体恤封地子民、尽藩王本分的表现,甚至还引来朝廷的一丝嘉许,毕竟没给朝廷添太多麻烦。然而,只有汉王核心圈子的极少数人知道,这场天灾,被汉王巧妙地转化为了一个绝佳的掩护和机遇。
在王府“全力”主持重建的旗号下,大量的人力、物资,以“招募灾民以工代赈”、“运输建材”等名义,源源不断地涌入信阳县。但这些人力,并非普通的流民或本地百姓,其中混杂了相当数量从“砺刃谷”轮换出来、经过严格训练、忠诚无可置疑的基层士卒和工匠学徒;而那些物资,也远不止是砖瓦木料,更有许多经过伪装、拆分运输的“雷火工坊”的专用工具、模具,乃至一些初步的实验性材料。
重建工作“效率惊人”。新的房舍、水渠、道路迅速成型,甚至比灾前规划得更为齐整、坚固。与此同时,在信阳县境内几处相对隐蔽、被洪水冲刷后形成的新淤滩或看似荒废的丘陵谷地,一些不起眼的“窑场”、“铁匠铺”、“木工作坊”悄然设立,接收着那些特殊“工匠”和“物料”。
更重要的是“人”的置换。借着安置“无家可归灾民”、整顿户籍的名义,在王府属吏和“听风阁”外围人员的配合操作下,信阳县原有居民被以各种“合理”方式(如迁往他处条件更好的安置点、投亲靠友、给予补偿令其自愿迁出等)逐渐迁离、分散。而空出来的房屋、田产,则被一批批身份背景经过精心伪造、绝对可靠的新“移民”接手。这些新移民,有从“砺刃谷”退役或轮休的基层军官、老兵,有“雷火工坊”表现优异、值得信赖的工匠及其家眷,有“求是书院”中部分偏重实用技术、且通过了忠诚考验的学子及教习家属。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月,如同静水深流,润物无声。等到朝廷偶尔过问的目光移开,乐安州衙的例行汇报也习以为常后,整个信阳县,从县令、县丞到最底层的保甲、民户,其核心成员,已然彻底换血。表面上看,它依旧是乐安州下辖的一个普通县城,缴纳赋税,奉行朝廷政令,甚至因为“汉王仁德,重建有力”而显得比过去更有生气。但实质上,它已成为汉王朱高煦牢牢掌控的、独立于朝廷官僚体系之外的秘密根据地和综合试验场。砺刃谷的新兵可以在此轮训休整,体验市井生活;雷火工坊的一些不便在深山进行的、需要一定民用掩护的试验可以在此开展;求是书院的部分实用学科(如简易机械、基础算术、粗浅物理知识)可以在此向经过筛选的“移民子弟”传播。这里,是汉王将那些隐藏在深山峡谷中的力量,与真实社会进行初步接轨、测试和融合的桥头堡。
韦弘听到汉王问起,立刻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地汇报道:“回王爷,信阳县一切顺遂。去岁冬日前,最后一批原住民的置换与安置已悄然完成,未引起外界任何猜疑。现任县令、县丞皆为‘听风阁’考核过的可靠之人,县中三班六房,要害位置均已掌握。全县七成以上民户,皆为‘自己人’。”
“砺刃谷第三期‘夜不收’小队,已于年前以行商护卫身份分批进入,目前分散县内各处,既作休整,亦负责暗中警戒与内部监察。雷火工坊的‘丙字号’试验场已在县北废弃砖窑基础上改建完成,上月已成功试制出新型‘掌心雷’(小型手投火药武器)初样,威力与稳定性均超旧式。工坊几位大匠师的家眷也已妥善安置在县城,人心甚安。”
“求是书院选派的三位算学、格物教习及其家小,以游学设馆名义入驻县学旁,现已招收首批三十六名经过筛选的孩童,白日讲授蒙学经书以掩人耳目,夜间及休沐日则传授简易算学、图形、力学常识,反应颇佳。县内还按照王爷吩咐,设立了‘济民堂’(医馆)和‘百工所’(公开的铁木作坊),一方面惠民,另一方面也可作为工坊和书院部分成果的掩饰与对外观察窗口。”
“去岁洪水冲毁的旧水利,已按‘求是书院’几位先生勘察后新绘的图样重修完毕,不仅防洪能力大增,还可灌溉新增旱田数百亩。今春县内耕种,因人力充足、畜力调配得当,较往年反而更为有序。即便朝廷‘宽恤’诏令下达,本县亦能从容应对,甚至……可稍作‘表率’,以显王爷治下‘政通人和’。”
韦弘的汇报条理清晰,将一个人、财、物、技术、教育甚至基层组织都被暗中重构的“新”信阳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秘密基地,更像是一个微型的社会改造实验,一个在王朝肌体上悄然生长出来的、具备完全不同组织逻辑和潜在能力的“细胞”。
朱高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色,只有深沉的思虑。待韦弘说完,他才缓缓道:“嗯,稳妥为上,切忌张扬。信阳县,现在是我们最珍贵的‘暗桩’,也是未来的‘种子’。它必须看起来普通,甚至要比其他地方更‘安分守己’。朝廷的任何政令,尤其是陛下这次颁下的‘宽恤’诏令,务必要不折不扣,甚至比其他地方执行得更快、更好。我们要让朝廷,让那位多疑的陛下觉得,乐安,尤其是信阳,是他‘仁政’最忠实的拥趸和执行者,是太平盛世的模范角落。”
“臣明白。已再三严令,绝不可露出任何特异之处。一切皆以‘奉公守法、勤勉农桑’为要。”韦弘郑重应道。
“砺刃谷、雷火工坊、求是书院本部,仍是根本,不可因信阳县的顺利而有丝毫松懈。”朱高煦叮嘱道,“信阳是叶,是花,或许未来能结果。但根,必须扎得更深。谷中练兵,不可懈怠,要更精;工坊研发,尤其是火器与战具,要更锐;书院探求,眼光要更远。我们时间……或许比想象中更紧,但也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再次想到了朱瞻基那被历史注定的寿数,心中那份紧迫感与复杂难言的使命感交织在一起。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陛下这《纪农》和‘宽恤’诏令,邸报传到乐安,还需些时日。但我们不能等。以本王名义,先行下令,着乐安州及所属各县,即行核查境内有无水旱蝗灾遗留、赋税积欠、匠户困难等情,预先造册。待朝廷明旨一到,立即张榜公布,率先执行。尤其是信阳县,要做得格外漂亮。另外……以本王体恤封地、响应圣意为名,从王府内帑再拨一笔银子,在乐安城内设几处‘施粥厂’、‘惠民药局’,做足姿态。”
“王爷英明。如此,既能彰显王爷忠君爱民之心,顺应陛下新政,又能进一步收拢乐安本地民心,巩固根基。”韦弘立刻领会。
“收拢民心,巩固根基……”朱高煦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这当然要紧。但更紧要的是,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朝廷,包括我那侄儿,都相信,我朱高煦,只是一个被病痛磨去了棱角、只知在封地行些小恩小惠以求自保的闲散藩王。我们的根,在砺刃谷,在雷火工坊,在求是书院,如今,又多了一个信阳县。但这些,都必须藏在最深的水下。”
他转动轮椅,面向地宫那面钉着无数细小名牌、又留有更多空白的墙壁,以及更深处那沉默的灵位塔。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仿佛与那些过往的忠魂和未来的期许融为一体。
“天命……”他最终,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沉重无比的语气说道,“谁属天命,终究不是只看谁坐在那张椅子上。更要看,当风雨真的来临,大厦将倾之际,谁的手里,握有真正的栋梁之材,谁的心中,装有这天下亿兆生民最真实的活路。我……未必想坐那张椅子,但我必须确保,到那个时候,有人,有力量,能扶住这江山,不让它真的……塌了。”
地宫中,唯有烛火噼啪,仿佛在应和着这无人听闻的誓言。信阳县的灯火在百里之外静静亮起,砺刃谷的刀枪在黑暗中无声擦拭,求是书院的油灯下,新的知识在悄然孕育。而紫禁城中的皇帝,正在为他延绵国祚的“仁政”呕心沥血。历史的河流表面平静,其下的暗流,却因信阳这颗悄然沉下的“暗桩”,而涌动着更加难以预测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