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春谒陵阙,农语惊心(2/2)
“谕工部:国家之道,农事为本。今国无大营缮,而当耒耜之时,采运木植不已,岂不有妨农事?凡已采之木,随处堆积。军夫全部罢归于农,俾得及时耕种,违者罪之。钦此。”
这道谕旨,直接明了,没有任何虚饰。它叫停了并非紧急的皇家采木工程,将役使的军夫遣返还乡,以确保春耕不误农时。这是对“农事为本”最直接的贯彻。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朱瞻基深知,偶一为之的“恤农”举措,犹如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缓解积弊。他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深入、能触及地方治理痼疾的方案。
三月初十日,文华殿御门听政。在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朱瞻基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手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百官,声音虽仍带沙哑,却异常沉静有力:
“众卿,日前朕奉母后谒陵归京,途昌平东郊,见春耕景象,召问田夫,知其艰辛,亦闻其言,颇有所感。归而录其语,成《纪农》一篇。今日示与诸卿,愿与诸公共勉之。”
说罢,他示意司礼监随堂太监,将《纪农》一文,当庭宣读。
当太监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将皇帝与老农那番对话,以及文末“此小人言质而有理,盖周公陈《无逸》之意也”的感慨,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时,殿中群臣,神色各异。清流言官中,有人面露感动,认为皇帝体恤民瘼,乃圣君之象;一些务实派官员,则暗自点头,觉得皇帝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也有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利益牵扯较深、或习惯于因循旧例者,心中开始暗自打鼓,预感到皇帝接下来必有动作。
果然,待宣读完毕,朱瞻基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
“朕览此农言,思之再三,夜不能寐。食则念民饥,衣则思民寒。今春气已和,万物复苏,然朕恐天下百姓,或有疾苦未舒,吏治或有壅蔽未通。此非所以膺天箓、承祖宗之托也!”
他语气陡然加重:“朕孜孜图治,唯恐有负天下臣民。今特颁宽恤之令,务使泽被荒徼,恩沾穷黎!”
接着,他一口气宣布了十余条具体措施,条条针对时弊,拳拳体恤民艰:
减免赋税,苏解民困:命户部、都察院速派员勘查各地,凡郡县遭水旱蝗灾之地,立即核实灾情,奏请豁免田赋。蠲免天下百姓拖欠三年以上的刍薪之税。招募因饥荒流徙的百姓回归原籍复业,免其一年徭役。
宽宥官物亏欠,体恤民力:民间为官府饲养的马、驴、骡等牲畜,如有倒毙,不再强制要求百姓赔偿。孳生官马未能足额的,亦暂不追究。
停止非急采办,与民休息:停止向地方采办并非急需的颜料、生漆等物。将此前派往各地为宫廷进行采买、监工的官吏,尽数召回。
规范土贡,减轻负担:各地向朝廷进贡的土特产,若非本地所产,一律不得征派。即便是本地所产,在征收期间,该户百姓可免除其他杂役。
降低官田重赋,缓和矛盾:全国范围内,凡属官田,每亩起科税粮在一斗以上的,减低十分之二;每亩起科在四斗至一石以上的,减低十分之三。
改革匠役,体恤匠户:匠户制度进行调整。一户中如有数人服匠役,允许多余者归家务农:一户有五人服役,可放归二人;有四人服役,可放归二人;即便只有一人服役,也允许与其他匠户合并应役,以缩短每户的实际服役时间,改为一年或两年轮换一次。所有年老或有残疾的工匠,全部放免。
慎刑恤狱,保全士体:特别强调,司法官员审理案件,尤其是涉及士人清誉的案件,必须核实清楚,谨慎定罪,不可轻易毁人一生名节。
这一系列诏令,如同春日惊雷,在朝堂上炸响。其范围之广、力度之大、针对性之强,远超寻常的“恤刑”、“免赋”诏书。它几乎涵盖了民生、吏治、财政、司法等多个层面,直指永乐、洪熙以来积累的诸多沉疴,尤其是对官田重赋、匠户重役、苛派采买等痼疾,提出了明确的削减和整顿方案。
朱瞻基并未给群臣太多讨论的时间。他深知,如此大规模的改革,若付诸廷议,必将在各种利益牵扯和保守观念下争论不休,最终可能不了了之。他选择在《纪农》营造出的“重农恤民”的道德高地之上,以乾纲独断的方式,强行推出。
“此令,着户、工、刑、礼四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即日拟定细则,明发天下,务必使州县晓谕,穷闾尽知!有司敢有阳奉阴违、拖延塞责者,朕必严惩不贷!”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宣布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各自退去,心中无不波澜起伏。他们明白,皇帝此番,绝非仅仅是一次例行的“仁政”表演。这是一套组合拳,是以“宽恤”为名,行“整顿”之实。减免赋役、停止采办,是为了缓和民怨,恢复民力;改革匠役、慎刑恤狱,意在收拢民心,稳固根基;而核查灾情、蠲免欠税、乃至“勿辱士人”的条款,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地方官吏的贪墨、苛敛以及刑狱的黑暗。
皇帝是要借此机会,清理积弊,测试官僚系统的执行力,并进一步收拢权柄,将“皇恩”直接洒向底层,绕过可能从中作梗的层层官吏。那位昌平老农的话,成了皇帝推行新政最有力的“民意”依据和道德武器。
退朝后,朱瞻基回到乾清宫,疲惫地靠在软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瑾连忙奉上温水润喉的汤药。
“皇上,您这是……一连串的旨意,是否太过操切?恐
朱瞻基饮下汤药,喘息稍平,目光望向窗外渐绿的宫墙,幽幽道:“操切?朕的时间……不多了。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他话未说尽,但王瑾已明白,皇帝是担心太子将来难以驾驭这复杂的局面。
“朕今日所为,看似宽仁,实则是刮骨疗毒。”朱瞻基的声音低沉而冷峻,“积弊太深,不下猛药,难见其功。宽恤百姓,方能收天下之心;清理冗蠹,方能通政令之塞。至于那些觉得朕动了他们奶酪的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就看他们,是否识时务了。”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那位老农说得对,‘有一季懈怠,一年就得挨饿受冻’。治国,亦是如此。朕……懈怠不起了。”
这一刻的朱瞻基,仿佛不再是那个病弱缠身的皇帝,而是一位看清了危机、决心破釜沉舟的舵手。他深知,这“宽恤”诏令的颁布,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于这些政策能否在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习惯于敷衍了事的官僚系统面前,得到真正的贯彻执行。而这场较量,将直接关系到“宣德之治”的成色,也关系到大明王朝这艘巨轮,未来的航向。
一场以“农事”为引子、实则关乎帝国治理根基的深层变革,就在这个春天,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点燃这场变革的火种,正是昌平东郊田野间,那位无名老农几句朴实的家常话。历史的走向,有时竟如此奇妙地系于微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