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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春谒陵阙,农语惊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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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五年的二月,北地的春寒依旧料峭,但风中已隐隐带来了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二十四日,天空澄澈,日色淡金。一场规模盛大、仪仗森严的谒陵队伍,缓缓行出北京德胜门,向着天寿山下的长陵迤逦而去。

皇帝朱瞻基奉皇太后张氏,率后宫、宗室、勋戚及文武重臣,前往祭拜仁宗昭皇帝朱高炽的陵寝。这是每年春秋两季的定例,亦是彰显孝道、维系天家伦常的重要仪式。然而,今次谒陵,在朝野上下看来,却别有一番深意。

自去岁冬以来,皇帝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似乎有了起色。虽依旧清瘦,咳疾未愈,但已能较常地临朝听政,甚至亲自裁决一些紧要政务。此番谒陵,皇帝坚持奉母后亲往,且仪仗周全,行程从容,在许多人眼中,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陛下龙体正在康复,对朝局的掌控力也日益增强。尤其是继“定策安南”、“申饬言官”、“铸宣德炉”、“清汰监生”这一连串或刚猛、或精巧的政治运作之后,皇帝此次遵循古礼、彰显孝悌的举动,更被视为一种“文治”姿态的回归,意在冲淡前期的肃杀之气,营造“内外安宁”的祥和景象。

銮驾之内,朱瞻基身着厚重的冕服,正襟危坐。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尘土,也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张太后坐于其侧,母子二人偶尔低声交谈数语,多是关乎陵寝祭祀的细节,气氛看似融洽。然而,朱瞻基的目光时而掠过帘外流动的景物,那深邃的眼眸中,却并无多少春日的暖意,反而沉淀着一种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审慎。

他强撑病体主持这场典礼,固然有恪守孝道、稳定人心的考量,但更深层的目的,或许正如他后来在《纪农》中所暗示的那般——借机亲履京畿之地,亲眼看看这“宣德之治”下的真实民生,亲耳听听远离庙堂的闾阎之声。奏章可以修饰,言辞可以伪饰,但这片土地上的春耕景象、农夫脸上的沟壑、以及他们脱口而出的话语,往往比千万言华美谏章,更能揭示帝国的脉搏。

谒陵仪式庄严肃穆,依礼如仪。在长陵宏大的明楼享殿前,朱瞻基率领宗室百官,向仁宗皇帝的神位行三跪九叩大礼。香烟缭绕,钟磬和鸣。在那一刻,望着父皇的神位,朱瞻基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父皇短暂的、却致力于弥合永乐朝严苛政治伤痕的宽仁;也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如履薄冰的艰难。这江山,从祖父的开拓,到父皇的守成,再传至自己手中,看似庞大辉煌,内里却已积压了多少沉疴痼疾?自己这番“孜孜图治”,甚至不惜动用些“权术机心”,究竟能否为这帝国,也为那孱弱的太子,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仪式毕,銮驾启程回銮。队伍行至昌平州东郊,时近午时,春阳煦暖,照在刚刚化冻、泛着湿气的田野上。朱瞻基示意銮驾略作停顿,以供太后及随行人员稍事休息。他则推说欲透口气,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独自走下銮驾,只带着两名贴身锦衣卫,缓步走向道旁的一片农田。

这是一片典型的北方旱田,土地略显贫瘠,田埂蜿蜒。不远处,一名老农正弓着腰,奋力挥动着沉重的耒耜,一下一下地翻垦着板结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青筋盘虬、沾满泥泞的小腿。他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周遭车马仪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面前这片需要他付出全部力气才能换取微薄收获的土地。

朱瞻基静静地看了片刻,心中那股自离京以来便萦绕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被这原始而沉重的劳作场景触动了一下。他示意侍卫止步,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老农约一丈远处停下,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问道:

“老人家,春耕辛苦了。”

那老农正全神贯注于手下活计,骤然听到人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玄色暗龙纹常服、面色苍白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未着冕旒,但那通身的贵气与身后不远处肃立着的、眼神锐利的带刀护卫,都明白无误地昭示着此人身份极其尊贵。老农虽不识得皇帝,却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慌忙扔下耒耜,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以头触地,结结巴巴地道:“小……小民不知贵人驾到,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

“老人家不必惊慌,快快请起。”朱瞻基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朕……我只是路过,见你耕作辛勤,故而相问。今日天气和暖,正是春耕好时节。”

老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躬身,不敢抬头,讷讷不敢言。

朱瞻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随意些,如同闲话家常:“我看你翻地,一下一下,毫不停歇,连抬头歇息的工夫都没有。这春耕劳作,都是如此辛苦么?”

老农见这贵人语气温和,心下稍安,老实答道:“回贵人的话,农家人,靠天吃饭,靠力气活命。春耕、夏耘、秋收,这三桩事,哪一桩都偷不得懒。春天不把地翻好,下种就误了时令;夏天不勤着除草,苗就被草欺了;秋天若不赶着时日收割,一场风雨下来,到嘴的粮食就烂在地里。有一季懈怠,一年就得挨饿受冻,哪里敢停歇呢?”话语朴实,却透着生活最真实的沉重。

“原来如此。”朱瞻基微微颔首,又问,“那冬日农闲,总可歇息了吧?”

“冬日?”老农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冬日里官府的徭役就来了,修河堤、筑道路、运官粮,都是力气活。这也是小民的本分,不敢推脱的。”

朱瞻基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跳出农事的问题:“这般辛苦,何不换个营生?譬如读书科举,或者学门手艺,乃至做个行商,或许能轻省些?”

老农闻言,竟抬起头,混浊的眼中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坦诚:“贵人说的是好路。可小民祖上几代都是种地的,周遭乡邻,也多是务农为本。读书?那是秀才公、举人老爷们的事,束修、笔墨,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负担得起的?学手艺?也得有门路,有师傅肯收。至于行商……”他摇了摇头,“邻村倒有走贩的,看着是比种地自在些,不用日晒雨淋。可他们常年在外,奔波劳碌,二三百里算是近的,一去十天半月是常事。赚了钱,好的能有三分利,差的只有一分,还时常有赔本的时候,一家人跟着揪心。算起来,一年到头,能在家里安稳待着的日子,十成里不到一两成。小民守着这几亩薄田,只要没有大水大旱,辛苦是辛苦,收成好的年景,能攒下点嚼谷,对付一两年;就算年景差些,紧巴点,也不至于立马饿死。最重要的是,早晚都能见到爹娘婆姨娃娃,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就冲这个,小民……也就不想别的了。”

“早晚都能见到爹娘婆姨娃娃,一家人能团团圆圆。”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朱瞻基的心上。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连最基本的“父子团圆”、“安心静养”都成为一种奢望。太子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自身沉疴难起,却要日夜殚精竭虑;满朝文武,看似恭敬,却各怀心思。这老农所拥有的,竟是他这九五之尊求而不得的寻常温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慨叹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强行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老人家安居乐业,不忘本分,甚好。你平日在这乡间,或去县里应役时,可曾听过、见过些什么?譬如,地方上的父母官,待百姓如何?”

老农见贵人问得恳切,胆子也大了些,想了想,道:“小民见识短,远处的大事不知道。就说前几年在县里应役时见过的两位县太爷吧。一位老爷,天不亮就升堂问事,天黑透了才回后衙,一心都扑在百姓身上,催科劝农,审案断狱,生怕有半点不公,耽误了农时。后来升官走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到现在还念叨他的好。另一位老爷就不同了,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升堂,太阳还没偏西就急着退堂,县里的事情好像都跟他没多大关系,百姓的苦处更是不闻不问。后来听说……是犯了事被贬走了。前些日子好像又路过我们县,都没人搭理他,跟不认识似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都是小民亲眼所见,别的……就不清楚了。”

“一人寅出酉归,尽心民事;一人昼出昃入,不问休戚。”

这鲜明的对比,再次刺痛了朱瞻基。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缩影——有杨士奇、夏原吉那样鞠躬尽瘁的能臣,也有敷衍塞责、碌碌无为的庸官,甚至不乏贪腐蠹国之辈。基层吏治的良窳,直接关系到像眼前老农这样的亿万生民的安危温饱,也关系到这江山社稷的根基是否稳固。

“朕……我知道了。老人家之言,句句实在,发人深省。”朱瞻基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民生多艰的体恤,有对吏治不清的忧虑,也有身负重任却力不从心的疲惫。他示意侍卫赏给老农一些银钱布匹,老农千恩万谢地去了。

回到銮驾,太后的车驾内,张太后见他神色凝重,关切地问起。朱瞻基只简略说了与老农对话的大意,叹道:“母后,儿臣今日方知,民间疾苦,吏治得失,俱在这田野乡陌之间。坐在深宫,只听奏章,是听不到这些实在话的。”

张太后闻言,亦感慨道:“皇帝能体察民情,是天下百姓之福。为君者,确当时时以民生为念。”

谒陵队伍回到紫禁城,已是薄暮。然而,昌平东郊田野间的景象,老农那布满厚茧的双手、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朱瞻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接连数日,他处理政务时,眼前都会浮现出那幅画面。与朝堂上奏对的虚文缛节、计算得失相比,田野间的真实艰辛,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二月二十七日,谒陵归来的第三日,一道加盖皇帝宝玺的谕旨,由司礼监传至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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