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文华暗流,学宫清淤(1/2)
今日的文华殿,不似往日经筵进讲时的书卷气,反因一次看似寻常的政务奏对,弥漫开一层微妙的、试探性的气息。皇帝朱瞻基端坐御案之后,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正听取几位大臣关于次年春闱筹备及各地学政情形的汇报。
阁臣杨溥正侃侃而谈,提及国子监近来学风,言道监生中多有“皓首穷经,笃志圣贤”者,亦不乏“年轻才俊,文采斐然”。朱瞻基静静听着,待其语毕,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位官员耳中:
“杨卿所言甚是。国家养士百年,所为何来?非仅为能作制艺时文,亦非徒托空言,博清流虚誉。当是通晓经义,明辨事理,进而能佐朕治理天下,抚绥万民。”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譬如户部钱粮,刑部律例,工部河工,乃至边镇粮饷调度,皆需实心、实学、实算。若读书人只知高头讲章,于钱谷不知其数,于刑名不明其要,于工程不晓其法,则一旦身膺民社,岂非如同盲人策马,非但于国无益,反易为胥吏所欺,政事壅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臣,尤其在几位翰林出身的官员脸上停留一瞬,语气转为一种淡淡的忧虑:“近来朕观诸司奏报,文辞华美者众,然能条分缕析、直指症结者少。遇有实务,多推诿于‘成例’、‘有司’,或空谈‘仁政’、‘德化’。长此以往,岂是朝廷之福?朕非不重文章道德,然文章道德,需落到实处,方是真学问。譬如前日户部一笔边饷账目……”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继续深说那老吏揭秘之事,只轻轻叹了口气,“若非有深知底里之人,几乎被锦绣文章蒙混过去。此等情形,恐非孤例。”
这番话,看似皇帝随感而发,忧虑国是,实则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殿中某些人的心坎上,也清晰地传递出两个信号:其一,陛下重视“实学”,对空谈文章已生不满;其二,陛下对现行官僚体系,尤其是底层胥吏把持实务、官员不通细节的现状,深感警惕与忧虑。
奏对散去,皇帝的话语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其中便有国子监助教,王仙。
王仙,字子乔,乃永乐年间举人出身,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一待便是十余年,止于从八品助教。他饱读诗书,信奉“学以致用”,对监内部分监生只知揣摩时文、背诵程墨以求科举,却对经世实用的算学、律例一无所知甚至鄙夷的风气,早就心怀不满。只是人微言轻,又无过硬背景,只能将这股郁结压在心底。
今日文华殿听闻天子之言,王仙只觉得如同久旱逢甘霖,胸中块垒为之一荡!陛下此言,真乃圣明烛照,洞见时弊!原来陛下早已看到官员不谙实务之害,忧虑人才不济!这不正是自己多年来心中所想吗?一股“报君恩、正学风”的热血,伴随着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在他胸中熊熊燃起。
回到国子监那间狭小的值房,王仙心潮澎湃,难以平静。他推开窗,望着院中古柏积雪,仿佛看到了涤荡学宫积弊、为帝国培养真正栋梁的光明前景。他提笔研墨,文思泉涌。他要用这满腔忠忱,写下一道振聋发聩的奏章,响应圣意,廓清学风!
这份奏章,他反复斟酌,倾注了全部心血。奏章前半,他痛陈当前国子监乃至天下官学之弊:监生“务虚文者多,求实学者少”,“终日咿唔,不过帖括”,“于钱谷兵刑、农田水利之实,懵然如瞽”。接着,他高度赞扬皇帝重视“实学”的远见卓识,认为“此乃造就真才、稳固国本之要道”。随后,他提出了具体的、在当时看来颇为“激进”的建议:在国子监现有课程之外,应“令诸生习书算,明律令”,并“由提调正官,岁终考核其能否,分别奖惩”。他甚至提出,对于“年力衰迈、学无成效”及“老疾不堪教养”者,应“量加体恤,放免其坐监之额”,以为后来者腾出位置,节约朝廷廪饩。
在王仙看来,提倡“书算律令”之学,是为了培养能真正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办事的官员;清理“老疾无效”者,则是为了整肃学风,提高朝廷养士的效率,节省不必要的开支。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全然未察觉自己这份奏章,已然触碰到了一个庞大而敏感的官僚与利益体系的神经,更未想到,自己会成为皇帝手中一枚关键而危险的棋子。
数日后,大朝会。当通政司官员唱出“国子监助教王仙有本奏”时,不少官员都面露诧异。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学官,有何资格在朝会上奏事?但当王仙出班,手持笏板,慷慨激昂地开始诵读他那份精心撰写的奏章时,殿中的气氛渐渐变了。
起初,是惊愕。随即,便是压抑的骚动。当王仙读到“令诸生习书算,明律令”、“岁终考核”、“放免老疾无效者”等具体建议时,朝堂之上,尤其是文官队列中,终于有按捺不住的声音了。
“荒谬!”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率先出列,须发皆张,厉声道,“国子监乃国家育才重地,教化所出!自太祖高皇帝立国以来,便是以经义为本,以圣贤之道教士。书算,胥吏之术也!律令,刀笔之能也!焉能登大雅之堂,与圣人之学并列?此乃舍本逐末,淆乱学统,长此以往,士子将不务正业,学风必然败坏!王助教此言,实乃祸国之论!”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名官员附和。一位礼部的郎中接口道:“正是!朝廷设科取士,首重经义文章,乃为选拔明理通经、德行端方之君子。若使士子皆汲汲于钱谷刑名之末技,岂非与朝廷设学养士之本意相悖?此风一开,恐天下读书人将竞趋功利,不复潜心圣学,实非国家之福!”
另一位与国子监某些老博士关系密切的翰林编修,更是语带讥讽:“王助教忧国忧民之心,或可嘉许。然其言未免书生之见,不谙实情。监中诸生,资质不同,年齿各异。‘老疾无效’之判,标准何在?由谁裁定?若依此实行,恐开幸进之门,启倾轧之端,使淳厚学风,沦为苛察竞逐之场!且放免坐监,看似节省廪饩,实则寒了天下向学之心,有伤陛下仁恕之德!”
反对之声渐起,理由无非是“偏离圣学”、“败坏士风”、“标准难定”、“有伤仁厚”,个个冠冕堂皇,占据了道德与传统的制高点。王仙虽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些汹汹指责,尤其是指责他“祸国”、“书生之见”、“不谙实情”,仍不免面色涨红,气息急促,但他兀自挺直脊梁,握紧笏板,准备引经据典,反驳回去。
“好了。”御座之上,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嘈杂。
朱瞻基目光落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王仙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近乎嘉许的笑意:“王卿。”
“臣在!”王仙连忙躬身。
“你的奏章,朕看过了。”朱瞻基的声音不疾不徐,“忠心可嘉,思虑亦深。你能见学子空疏之弊,倡言实学,为国储才,此心便是好的。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陛下竟然直接肯定了王仙的“忠心”和“思虑”?反对者们心中顿时一沉。
朱瞻基接着将目光转向方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方才几位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圣人之学,自是根本,不可偏废。然……”他话锋微转,“朕尝闻,士不通经,不足致用;然经不通世,亦为空谈。我朝取士,固然首重经义德行,然取中之后,分发各部院、州县,所需处理者,岂能尽是经义文章?户部不懂算学,如何理财?刑部不明律例,如何断狱?州县不知农时水利,如何抚民?”
他环视群臣,缓缓道:“王仙所奏,增设书算律令之学,不过是为诸生多备一种才干,多开一扇门户。使之将来出仕,能更快熟悉政务,免于被胥吏蒙蔽。此于国子监教化,是增是损?以备人才之需,多学些实务本领,又有何不可?至于考核、放免等事,不过是为激励向学、澄清风气之辅助手段,具体如何施行,自有章程,岂会如诸位所忧,便坏了根本,寒了人心?”
这番话,看似在调和双方,实则立场已悄然偏向王仙。他没有强力压制反对者,而是以“探讨”、“咨询”的姿态,将“实学”的必要性提升到了“为国储才”、“通经致用”的高度,并以“多备才干”、“有何不可”的温和反问,将反对者的理由悄然化解。他展现出的,是一位开明纳谏、兼听则明、务实有为的君主形象。
反对者们一时语塞。皇帝将“实学”与“致用”挂钩,占据了“务实”的有利位置。若再强硬反对,岂非成了不识时务、因循守旧、不顾国家需要的迂腐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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