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文华暗流,学宫清淤(2/2)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内阁首辅杨士奇,出列缓缓道:“陛下圣虑深远。国子监为育才之首善之地,学风士习,关乎未来百官之能。王助教所奏,虽有可酌之处,然其提倡实学、激励向学、澄汰冗惰之精神,实与陛下近日训示相合。老臣以为,可令礼部、国子监详议章程,于不悖圣学根本之下,酌量试行,以观后效。”
杨士奇此言,既未完全肯定王仙的具体条款,又支持了“实学”和“澄汰”的大方向,并为皇帝提供了“详议章程”、“酌量试行”的下台阶。可谓老成谋国,四平八稳。
朱瞻基微微颔首:“杨先生所言甚是。此事,便依先生所奏。着礼部会同国子监,详议王仙所奏各款,如何在不废经义根本之前提下,鼓励实学,并拟定考核、澄汰之细则,务求公允可行,奏报朕知。王仙忠心体国,建言有功,着擢升为国子监监丞,仍兼原职,参与议定新规。”
“臣领旨!”礼部尚书与国子监祭酒连忙出列应道。
“臣……臣叩谢天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王仙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跪地谢恩。他只觉得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明君,自己的抱负终于有了施展的可能。
一场朝堂风波,看似以皇帝的“纳谏”和“开明”结束。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争论焦点,将是“书算该不该学”、“学到什么程度”、“如何考核”这些具体问题。王仙和少数支持者被推到了台前,吸引了几乎所有的质疑和潜在的火力。而皇帝,则安然立于“虚心纳谏、择善而从”的道德高地。
然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朱瞻基“纳其言”后,并未立刻催促礼部和国子监去推行那最容易引发争议的“书算之学”,而是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王仙奏章中那看似“附带”、实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条——“年力衰迈、学无成效”及“老疾不堪教养”者,“量加体恤,放免其坐监之额”。
这才是他真正锋利的手术刀,而“书算之学”,不过是吸引注意的纱布。
旨意很快下达,明确、具体,且充满了“仁厚”与“务实”的色彩:着国子监即刻清理监生员额。凡年五十以上,且历次考课均属下等,进学无望者;或身有残疾、痼疾,不堪继续学业者;可由本监核实,体念其年迈疾苦,恩准放免坐监资格,令其还乡为民,朝廷既往廪饩不再追回,以示优恤。所出额缺,由礼部于下次考选时,择年少颖悟、向学心诚者充补。
这道旨意,巧妙地利用了王仙奏章中“学无成效”这个相对模糊的标准,将其与“五十以上”、“老疾”这两个客观、难以辩驳的条件捆绑,赋予了这次清理行动无懈可击的合法性和道德正当性。任何反对者,若敢阻挠,便是不体恤“老疾”之苦,是浪费朝廷钱粮养“无用之人”,是损害朝廷求才效率。
清理行动在皇帝明确的旨意下迅速展开。然而,这被“放免”的二百五十三人,绝非随意选择。朱瞻基早已通过锦衣卫和司礼监的暗中调查,将国子监内的人员背景摸得一清二楚。这二百五十三人中,赫然包括:
数名与靖难后被削爵、仍心怀怨望的勋贵旧族子弟交往过密,常在监内散布“今不如昔”言论的监生。
几个在监内拉帮结派,把持廪饩发放、欺凌弱小,被称为“学霸”的资深老监生。
一批思想极度保守顽固,曾公开讥讽“实学”为“奇技淫巧”,并串联抵制任何学风变动可能的老派监生及少数思想迂腐的助教、学正。
还有一些,则是纯粹倚仗家族背景或早年捐纳入监,多年不思进取,混迹其中,只为博取“监生”名头以图方便的纨绔子弟。
这是一次精准的、披着“仁政”外衣的政治清洗。旨意中“令其还乡为民,既往廪饩不追”的措辞,又给予了这些人最后的体面,避免了他们因被强行驱逐而可能产生的激烈反弹,甚至聚众闹事。皇恩看似浩荡,实则寒光凛冽。旨意如同无声的惊雷,在国子监内外炸响。留下的师生,无论原先对“实学”持何态度,此刻都噤若寒蝉,深刻领会到:皇帝的恩典可以给予,也可以随时、以任何“合理”且“仁厚”的理由收回。从此,国子监内,结党之风骤歇,清议非议之声顿减,学风为之一肃。留下的,大多是真正向学,或至少懂得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之人。
数月后,随着新鲜血液——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相对年轻的监生的注入,国子监内开始试行增设“书算”与“律例”两门初级课程,由礼部从户部、刑部抽调的低级务实官员兼任教习。朝堂之上,因着清理冗员带来的警示效应,各部院处理政务的推诿、敷衍之风,也似有轻微好转。反对“实学”的声音虽未绝迹,但已微弱许多。
……
一个春日的午后,积雪消融,宫墙下偶见新绿。朱瞻基与杨士奇在文华殿后的庭院中缓缓散步。阳光和煦,朱瞻基的精神似乎也比冬日好了些。
杨士奇望着庭院中一池开始化冻的春水,感慨道:“陛下纳王仙之言,汰除国子监老疾无效者二百余人,补以新进,如今监内气象,确与往日不同。此乃仁明之举,既恤老弱,又励后学,朝野称颂。”
朱瞻基负手前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池中尚未完全融尽的薄冰,以及冰下隐约可见的、去岁淤积的枯叶水草,淡然道:“杨先生过誉了。朕不过是为这池塘,换一换水。水至清则无鱼,固然不妥。然水草淤塞太过,腐根缠绕,则新鱼难长,清水亦会变浊。去其腐根,疏通水道,方能期待池中生出嘉木,游来锦鳞。王仙……”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是个不错的园丁。至少,他看到了池水需要清理,并递上了一把还算好用的耙子。”
杨士奇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向皇帝平静的侧脸。阳光在那依旧苍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淡金,却照不进那深邃眼眸的底部。电光石火间,杨士奇忽然全都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陛下从一开始,目标就异常明确——清理淤塞,腾出空间,震慑余者。所谓的“书算之学”,以及那个满怀热血、正直敢言的王仙,都只是陛下用来撬动整个国子监、乃至警示朝堂这潭“池水”的、一个完美而顺手的支点。陛下从未急于立刻推行那争议巨大的“实学”本身,他首先要的,是借“提倡实学”这杆大旗,行“人事清洗”之实,牢牢掌握对“学官”和“监生”的考核与汰除之权,从根本上扭转学宫的风向。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杨士奇的脊背。那是对帝王心术深沉如海、算无遗策的敬畏,也有一丝身为臣子,是否也终有一日会成为“池中需被清理之物”的隐忧。但同时,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也涌上心头——振奋。陛下虽病体未愈,然心智之明、手段之妙、布局之远,远超常人。在这内外交困、主少国疑的阴云下,能有如此君主勉力支撑,或许,这大明江山,真的还能再延续些时日。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拜服。”杨士奇最终,只是躬身,深深一揖,将所有的感慨与明悟,都化入了这简短的语句之中。
朱瞻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池春水,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仅仅一声叹息。风吹过庭院,带来些许暖意,也吹动了池中微澜。这帝国深宫的池水,刚刚经历了一次无声而彻底的清理,水面之下,新的格局正在悄然形成。而手持无形钓竿的皇帝,目光已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名为“天下”的、更加广阔而暗流汹涌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