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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账册迷雾,国本新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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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四年的冬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薄薄一层初雪,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清冷的白光。乾清宫东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极旺,将药味与暖意混在一处,熏得人昏昏欲睡。

朱瞻基斜倚在铺了貂皮褥子的暖炕上,身上盖着明黄缎面的丝棉被,手里拿着一份奏报,目光却有些涣散。自襄王朱瞻墡上月以“才疏德薄,不堪监国重任,恳请归藩静修”为由,接连上了三道辞呈后,朝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些。朱瞻基明白这位五弟的心思——风口浪尖上,退一步方是自全之道。他准了,还温言勉励一番,赏赐了些书画古玩,全了兄弟体面。

于是,这沉甸甸的政务,又全然压回了他自己肩上。

起初几日,他精神尚可。久病之躯仿佛被这重新握在手中的权柄注入了一丝活力,批阅奏章,召对大臣,甚至过问了几件户部积年的钱粮旧案,雷厉风行,让朝臣们暗自凛然,仿佛又看到了黑水峪之前那位锐意进取的天子。

然而,不过旬月,那被强行压抑的疲惫与虚弱,便如潮水般反扑,且来得更为凶猛。胸肺间的滞涩感日益加重,即便殿内温暖如春,稍一凝神思考,或语气稍急,那熟悉的、嘶哑如风箱的咳嗽便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咳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握笔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朱批的字迹,有时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虚浮的意味,需得强自凝定心神,才能勉强维持住往日的筋骨。他知道,刘太医开的药石,不过是在勉力维系这具残破躯壳的“不败”而已,内里的精气神,早已被那支毒箭和连年的忧劳掏空了大半。

更令他心绪难平的,是前日去坤宁宫探望太子。

太子朱祁镇被接回坤宁宫由孙皇后亲自抚养后,皇后几乎是倾尽了所有心血。汤药饮食,精心调理;启蒙训导,延请名师。可那孩子,似乎被拘在母亲过分忧惧的羽翼下,愈发显得怯懦封闭。朱瞻基去时,他正被几个嬷嬷宫女围着,学习辨认简单的字卡。见到父皇进来,孩子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到嬷嬷身后,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又带着恐惧地望着他,任凭孙皇后如何柔声哄劝,死活不肯上前。

朱瞻基忍着胸口的闷痛,挤出笑容,拿出早就备好的、机关精巧的西洋自鸣鸟玩具,拧动发条。小鸟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太子的目光被吸引了一瞬,伸出小手似乎想摸,但看到朱瞻基靠近,又立刻缩了回去,转而死死抓住嬷嬷的衣角,将脸埋了进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那一刻,朱瞻基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殿外的风雪更冷。这不是一个两岁多孩子应有的、对父亲的天然亲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权威”和“陌生”的恐惧与排斥。孙皇后在旁尴尬地解释,说太子前几日感染风寒,刚见好,精神不济云云。可朱瞻基看得分明,那孩子身体或许无恙,但那双眼睛里的懵懂与迟滞,却做不得假。

他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坤宁宫,脚步有些踉跄。胸腹间气血翻涌,喉头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回乾清宫的路上,鬼使神差地,他绕道去了吴贵妃所居的景阳宫。

景阳宫内温暖静谧,炭火盆边,次子朱祁钰穿着簇新的小袄,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拨弄着一个铜制的小暖炉,口中还含糊地念叨着:“热热的……给母妃暖手……”吴贵妃在一旁做着针线,眉眼温柔。

见皇帝突然驾临,吴贵妃连忙起身行礼,朱祁钰也丢下小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看着朱瞻基,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但清晰地叫了声:“父……皇……”虽然还是有些胆怯,却主动上前两步,伸出小手。

朱瞻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吃力地将朱祁钰轻轻抱了起来。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温暖的炭火气,小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好奇地看着他的胡须。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属于普通父亲的柔情与冲动涌上心头。他甚至想立刻下旨,晋封吴贵妃,封这个聪慧可爱的次子为王!给他最好的封地,最贤明的老师,将一份安稳尊荣的未来,早早赐予他。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更冰冷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太子虽“晚发”,然嫡长子名分早定,天下皆知。此时若厚赏次子,朝野会如何解读?言官会如何议论?皇后与太子一系会如何反应?那些本就暗流汹涌的势力,是否会借此大作文章,甚至提前押注,引发更大的动荡?

他不能。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他只是抱着朱祁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问了吴贵妃几句日常,赏了些点心玩物,便黯然离开了景阳宫。回到乾清宫,那口强压下的腥甜终于涌上,咳出的痰中带着明显的血丝。王瑾吓得面无人色,要传太医,却被他厉声制止。

夜阑人静,咳声暂歇,朱瞻基独对孤灯,无尽的疲惫与深重的危机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太子的未来,吉凶难测。这大明江山,他撒手之后,会走向何方?

他自问登基以来,北击兀良哈,南抚黎利,整顿吏治,铸造礼器,未曾懈怠。可为何这庞大的帝国机器,运转起来总觉滞涩重重?他的意志,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衙门、奏章、程序,抵达执行之处时,还剩几分原本的模样?“定策安南”,朝中非议至今未绝;“申饬言官”,压下的是明面的奏疏,非议却转入地下暗涌;“宣德炉”一事借力打力,清了一批蠹虫,可这庞大的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宛如百足之虫,今日斩断几足,明日便能再生。

他感觉自己并非稳坐龙舟的舵手,而是驾着一艘龙骨隐隐开裂、水下藤壶(指胥吏积弊)丛生、且船员各怀心思的巨舰,航行在布满暗礁的迷雾海域。手中的罗盘(祖制、奏章)时灵时不灵,他急需看清真实的水文,握住更可靠的舵柄。

这念头纷繁杂乱,却始终如雾里看花,难以抓住一个明晰的抓手。剧烈的思考带来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得不暂时搁下,转而批阅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试图从繁琐的政务中寻求一丝掌控感。

他随手拿起一份户部呈报的、关于今冬北边宣府、大同、辽东等镇军饷粮秣预拨及历年积欠核销的题本。这类涉及边镇命脉与巨额钱粮的奏报,他向来仔细。然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题本由户部某清吏司郎中主笔,文辞骈俪,引经据典,反复申明“体恤边军”、“保障供给”之重要性,但具体到各镇应拨数额、历年欠饷明细、沿途转运损耗计算、各地粮价差异折银等等关键数据,却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前后勾稽关系混乱,几处关键数字的演算逻辑更是存有疑窦,仿佛罩着一层精心编织的迷雾。

朱瞻基幼承庭训,于经史子集、诗词书画造诣颇深,于帝王心术、军政大局亦有见识,但对这等极其繁杂专业的钱谷会计之术,却并非专精。往日此类奏报,多依赖内阁,尤其杨士奇、夏原吉等老臣的“票拟”把关,或交由户部堂官解释。但此刻,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怀疑驱使着他,想亲自穿透这层迷雾。

“传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周文盛。”朱瞻基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永乐末年的进士,以文章华美、奏对敏捷着称,在清流中有些声名,目前正在户部当差。

不多时,周文盛奉召入内,行礼如仪,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能被皇帝亲自召见的激动。

朱瞻基将那份题本推至炕桌边,指着其中几处存疑的数字,语气平淡:“周卿,这份题本,可是你经手?这几处粮饷折银的算法,与往年成例似乎略有出入,损耗计得也模糊,你与朕分说分说。”

周文盛精神一振,以为是展示才学的机会,略瞥一眼题本,便胸有成竹地躬身答道:“陛下圣明,洞察秋毫。此本确经臣手润色。陛下所询之处,实乃今年情势特殊所致。北地今岁略有霜旱,粮价微昂,故折银时需稍作调剂,以示陛下体恤边军、不使将士困苦之仁心。至于损耗,漕运艰难,车马劳顿,其中细微之处,实难一一厘清,然总归‘恤民力、惜国帑’之圣训,臣等不敢或忘。昔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陛下重边储,即是固国本,此乃大仁政也……”他口若悬河,从“仁政爱民”讲到“藏富于国”,从《周礼》讲到本朝祖制,引经据典,言辞恳切,足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将一项可能存在问题的技术性计算,完美地升华到了君王德政与治国大道的高度。

然而,对于朱瞻基最关心的那几个具体数字如何得出、勾稽关系如何、是否有据可查等实质问题,他要么以“成例”、“酌情”带过,要么用更宏大空洞的论述来覆盖,始终如同泥鳅,滑不溜手。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题本上那几行可疑的数字上轻轻敲击。周文盛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周文盛偷眼觑看皇帝脸色,心中渐渐有些不安。

“嗯,卿家引经据典,深明大义。”朱瞻基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且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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