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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账册迷雾,国本新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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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告退。”周文盛摸不着头脑,只得躬身退出。

朱瞻基沉默片刻,对王瑾道:“去户部,找一个……不,带两个,常年经手北边军饷钱粮账目、精通核算的老吏来。要那种真正做事、知根知底的。不必惊动堂官。”

王瑾心领神会,迅速安排。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名身着青袍、未入流品级的老吏被引至暖阁外。两人年约五旬,面容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薄茧,神情拘谨畏缩,进殿后便扑通跪倒,以头触地,不敢仰视。

“起来回话。”朱瞻基语气缓和了些,“朕有些户部账目上的疑问,需你二人解惑。照实说,不必害怕。”

其中一名稍微胆大些的老吏,自称姓陈,在户部山西司掌籍近三十年。朱瞻基将同样的问题,用更直白的方式又问了一遍。

陈姓老吏与同伴对视一眼,佝偻着上前,就着王瑾搬来的一个小几,将题本摊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算盘,又向王瑾讨了纸笔,就着皇帝指出的疑点,低声与同伴交换了几句极专业的术语,然后手指便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起来,算珠碰撞声清脆密集,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片刻,他停下动作,又对照着题本上几处往年数据,在纸上快速演算,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最终,他放下笔,跪回原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

“启奏陛下,此本题本……在算学上,确有四处不明之处,恐非无心之失。”他竟直接指出了问题,“其一,宣府镇请拨之粮折银,所用基准粮价乃保定府三月市价,然今年北直隶粮价,以通州仓为准方是常例,两者每石差价约三分七厘,以此镇请拨五万石计,差额便近两千两。其二,大同镇所列损耗‘车脚银’,比照近年成例高出一成半,而题本中未说明今年河道、官道有何特大修浚或变故。其三,辽东镇与蓟州镇历年积欠核销之数,与卑职等手中底册核对,约有八百余两的缺口,对不上号。其四,也是最紧要的,题本最后总计请拨之银,与各镇分项相加之合,竟有五百余两的出入……”

他一条条道来,数据具体,对比清晰,逻辑严密,将方才周文盛那番华美空洞的言论击得粉碎。他甚至能说出某项“成例”是永乐哪一年因何故而定,某年因边事紧急损耗临时增加几何。其对于钱粮流转、地区差价、运输环节、胥吏常例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朱瞻基听得心中震动,脸上却依旧平静,只问:“以你之见,此本纰漏,是疏忽,还是有意?”

老吏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陛下明鉴……此等账目,经手者众,勾稽繁琐,疏忽或有可能……然、然数处关键皆‘疏忽’向利于支取方,且总额竟有差池……卑职、卑职不敢妄断。只是……以往部中重文辞程序,轻核算校验,此类情状……并非孤例。堂官大人们高居庙堂,忙于政务文章,此等细务,多、多委之于下吏。而下吏之中……通晓此道者,若心术不正,上下其手,实非难事……”

另一名老吏也低声补充道:“陛下,非是卑职妄言。许多科举出身的郎官、主事,文章锦绣,道理通达,然于钱谷刑名之实学,往往……不甚了了。看账目,如看天书。奏报文牍,多依赖书吏胥员草拟,他们但署押用印而已。其中关节,稍加修饰,便可瞒天过海……”

朱瞻基沉默了。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两名老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后悔自己是否说得太多。王瑾也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冲击,在朱瞻基胸中翻涌,远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感到冰寒。他原以为官僚体系的滞涩,在于党争,在于阳奉阴违,在于高层的权力博弈。今日方知,这架机器最深处的锈蚀与黑洞,可能藏在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被士大夫轻蔑地称为“刀笔吏”、“胥蠹”的底层!帝国的财政命脉,边防将士的粮饷,千万百姓的血汗,某种程度上,竟掌握在这些不入流品、却掌握着专业“黑箱”知识的胥吏手中!而朝廷通过科举正途选拔上来、被视为国家栋梁的官员们,却因“只重经义文章,鄙薄实务算学”的教育缺陷,要么被这些胥吏玩弄于股掌之上,要么只能像周文盛那样,空谈道德文章,对实质问题束手无策,甚至浑然不觉!

“官不驭吏,国帑流失……”这个冰冷而恐怖的认知,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长此以往,不必外敌入侵,不必藩王作乱,这庞大的帝国,就会从内部被这些附着在财政脉络上的“蛀虫”和“盲官”一点点掏空!他朱瞻基就算日夜操劳,又能看住几本账?查清几笔款?

必须改变!必须从根源上改变!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破雾而出:要真正掌控帝国,就不能只满足于驾驭高官,还必须能驾驭、乃至改造这套滋生“吏弊”的体系。而要打破胥吏对专业知识的垄断,最根本的办法,就是让未来的“官”,通晓“吏”之事!必须让科举出身的士大夫,掌握钱谷、刑名、工造等实学!

那么,从哪里开始?自然是育才之源——国子监。

他有一个大胆的、可能引发朝野巨大争议的改革蓝图,开始在他心中缓缓勾勒:是否可以在国子监现行的经史子集教育之外,增设“实学”课程?聘请精通算学、律例、水利、农桑的专门人才为“博士”或“教习”,要求监生必须修习?甚至在未来的科举中,适当增加实务策问的比重?

这绝非易事。这等于向延续了数百年的、以儒家经典为核心的教育与取士制度发起挑战,必将触动天下读书人,尤其是清流最敏感的神经,其阻力恐怕比“定策安南”、“铸造宣德炉”要大上十倍、百倍!会被指责为“重术轻道”、“败坏士风”、“与胥吏为伍”。

但他似乎已别无选择。为了太子的将来,为了这江山能更稳妥地传递下去,他必须尝试。这不再是一般的权术制衡,而是更深层的、关乎帝国治理根基的制度性权谋。

“你们……做得很好。”朱瞻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今日所言,出自尔口,入于朕耳,不得外传。退下吧。王瑾,每人赏银二十两,从朕的内帑支取。”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两名老吏几乎喜极而泣,叩头不止,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瞻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漏洞百出的户部题本上,眼神已截然不同。方才的头痛与迷茫,似乎被这个具体而狰狞的问题以及由此生发的、艰难却必须前行的改革思路,冲淡了些许。

他知道,自己又踏上了一条更为崎岖凶险的道路。但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指向这庞大帝国躯体深处,那滋生痼疾的源头。

“王瑾。”

“奴婢在。”

“明日,召国子监祭酒、司业,及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来文华殿。朕,有话要问,有事要议。”朱瞻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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