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宣德炉冶,正朔之争(1/2)
宣德四年的三月,紫禁城里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乾清宫东暖阁窗外的几株老杏,枝头已悄然鼓起胭脂色的花苞。朱瞻基披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夹棉袍子,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宣和博古图录》。午后的阳光透过高丽纸,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看得极慢,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细细描摹那些古朴的器形纹饰,偶尔凝神思索,长眉微蹙。
自二月朝会“定策安南”、“申饬言官”后,朝局难得地维持了月余的表面平静。北征大军陆续班师,封赏有条不紊地进行,虽有些微词,但大体安稳。安南那边,朝廷遣使斥责的诏书已发,云南、广西边军也依旨加强了戒备,做出威慑姿态,一切似乎都按着朱瞻基预设的轨道缓行。他的身体,在刘太医精心调理和这段难得的清静时日里,竟也显出几分真切的好转。咯血的次数少了,咳嗽虽仍不时发作,但那撕心裂肺的窒息感略有缓解。只是胸肺间那深刻的隐痛和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破。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病中愈发清晰感知到的生命流逝,又或是经历了生死、朝争、弃地这些沉甸甸的国事压榨后,朱瞻基的内心,对某些超越眼前利害、更接近帝国“根本”与“体面”的东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执着。
这日,他放下书卷,目光掠过暖阁角落那座蒙尘的、形制粗犷的鎏金铜鼎——那是永乐年间宫内旧物,隐约还带着元时喇嘛教器物的装饰遗风。他凝视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厌弃:
“王瑾。”
“奴婢在。”一直静立角落如影子般的大太监连忙趋前。
“你看那鼎,”朱瞻基指着那旧物,“式样鄙陋,纹饰杂乱,不古不今,一股子元末陋俗匠气!此等器物,陈设大内,岂不有损我大明礼乐威仪?岂配祭祀天地宗庙?”
王瑾一愣,顺着皇帝手指看去,那鼎他看了几十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皇帝一点,倒真觉出几分粗蠢来。他连忙躬身:“皇上说的是,是有些……不够庄重。”
“不是不够庄重,”朱瞻基纠正道,语气冷冽,“是根本不合礼制!我大明继华夏正统,开盛世之基,礼乐教化,乃国之大事。宫中礼器,尤其是鼎彝祭器,岂能沿用前元陋习所染之式?又岂能容各地藩府自行其是,器制混乱?”
他越说,眼中光芒越盛,那是一种混合了艺术家的挑剔与帝王掌控欲的光芒。“夏商周三代之器,古拙浑厚,礼意存焉;两宋窑器,清雅含蓄,文气盎然。那才是华夏正脉!朕要重铸礼器,依三代典范,参宋人意趣,一扫前元流弊,定我大明煌煌礼制之标准!”
王瑾听得心头震动。皇帝这是要以“器”载“道”,通过重新定义宫廷乃至天下礼器的样式,来宣告大明在文化上的绝对正统,并以此规范四方!这心思,不可谓不深。
“只是……”王瑾小心提醒,“皇上,铸造鼎彝,尤其是礼器,耗费颇巨。且需上等铜料……”
“铜料?”朱瞻基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忆起往事的深意,“朕岂会无备?王瑾,你可还记得,宣德三年,暹罗国进贡的那批‘风磨铜’?”
王瑾猛然想起。宣德三年秋,暹罗使团来朝,除了象牙、香料等常贡,还进献了数万斤据说得自南洋的特殊铜料,其色灿若黄金,在日光下流转如霞,被称作“风磨铜”。当时朝堂之上,为此铜用途还起过一番争执。
记忆随着皇帝的话语变得清晰。那是北伐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年轻气盛的皇帝端坐龙椅,正为亲征做最后准备。工部将暹罗贡铜的清单呈上,并请示处置之法。
朝堂立刻热闹起来。以阳武侯薛禄、武安侯郑亨为首的武将们率先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此铜质地精良,远胜寻常!正当用于铸造火铳、火炮,以实边备,壮我军威!漠北虏寇,所恃者弓马,我若有精良火器,何愁不克?”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强大武备的渴望,仿佛已看到火炮轰鸣,虏骑溃散。
户部尚书夏原吉则持不同意见,他出班奏道,语气沉稳务实:“陛下,北伐在即,国库开支浩繁。此铜既然优良,莫若交由宝源局铸钱。一则可充国用,缓解钱荒;二则新钱精良,流通天下,亦是宣扬陛下德政,巩固民生根本。铸炮虽利军,然耗费更巨,且非一时之功。”他的话代表了朝廷财政系统最现实的考量。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武将们认为户部短视,只知锱铢;文臣们觉得武人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
而龙椅上的朱瞻基,当时正从内侍捧着的托盘中,拿起一块暹罗铜的样料。那铜块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在殿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又华贵的暗金色泽,仿佛有生命般,随着角度变换流淌着蜜蜡、紫霞般的光彩。他轻轻抚摸着铜料冰凉光滑的表面,指尖感受着那迥异于凡铜的致密质地,眼中闪烁的,却非武将的杀伐之气,亦非户部的算计之光,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复杂的光芒。
“好了。”他当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争执为之一静。
他将铜料放回托盘,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缓缓道:“此铜,天成之美物,非比寻常。铸炮,杀伐之气过重,恐损其灵秀;铸钱,流通于市井,未免明珠暗投。”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朕意已决。此铜,当用以铸造鼎、彝、炉、鬲等礼器祭器,以奉天地,享鬼神,章明我大明礼乐文章之盛!式样,当取法三代古制,参酌宋人雅意,务求古雅精纯,一扫近世浮靡之习。此事,待北伐凯旋后,由朕亲自审定图样,督工监造。”
当时,这个决定让许多务实的朝臣暗自皱眉,觉得皇帝未免有些“玩物丧志”,或是过于看重虚文。但北伐在即,皇帝权威正盛,无人敢强谏。随后便是黑水峪惊变,皇帝重伤,此事自然搁置。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且身体稍愈,心思便立刻转到了这上面。王瑾瞬间明白了皇帝更深的心意——这绝不仅仅是铸造几件漂亮器物那么简单。
“陛下圣明。奴婢记得,那批‘风磨铜’一直封存在内承运库,专等陛下处置。”王瑾恭声道。
“嗯。”朱瞻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因兴奋泛起些许潮红,“传旨,着工部、内官监、御用监,即日遴选天下顶尖匠作,汇集京师。将内库所藏《宣和博古图》、《考古图》,以及宫内所藏柴、汝、官、哥、定、钧诸窑名器图样,尽数调出。朕要亲自参定新器式样!”
一场由皇帝亲自发起并主导的、规模空前的礼器铸造工程,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与文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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