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 > 第151章 孤臣远行,亭外知音

第151章 孤臣远行,亭外知音(1/2)

目录

宣德四年二月十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苦涩的药味,但今日的炭火似乎烧得略旺了些,连带空气也干燥得令人喉咙发痒。朱瞻基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暖炕上,而是端坐在御案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缂丝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马甲,脸色在午后透窗而入的淡白日光下,依旧苍白,却少了前些日子朝会时那股强撑的锐气,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与宁静。他面前摊着几份奏章,但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沉思。

于谦在内侍的引导下,垂首敛目,趋步入内。他身上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补子是新的孔雀纹样——兵部右侍郎的品级。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是一派洗尽铅华的清肃。

“臣于谦,叩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平身,赐座。”朱瞻基的声音比前几日朝会上听起来更沙哑些,也似乎更缓慢。他抬了抬手,示意于谦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于谦谢恩,端正坐了半边,静候圣谕。他能感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朝堂上那般具有迫人的威压,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廷益,”朱瞻基缓缓开口,没有绕圈子,“巡抚河南、山西的诏书,司礼监应该已经送到你手上了吧?”

“回陛下,臣已拜领,正在交割部务,不日便可启程。”于谦恭声答道。

“嗯。”朱瞻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河南,中原腹地,连年有小灾,流民时现,卫所军屯亦多废弛。山西,表里山河,北临大漠,防务紧要,然边备亦需整饬。这两地,关乎京畿安危,关乎北疆屏障。朕将此重任交予你,你知道为何吗?”

于谦略一沉吟,沉声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河南、山西乃国家根本,陛下命臣巡抚,是为固本强基,安内攘外。臣必当清查积弊,安抚流移,整饬武备,巩固边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瞻基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边缘轻轻摩挲。“固本强基,安内攘外……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于谦,眼神深邃,“朕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能真正不顾利害、只问对错、只想着把事情做好、把地方治理好、把兵练好的人……不多。而你于廷益,是其中一个。”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坦诚。于谦心头一震,连忙起身:“陛下谬赞,臣……惶恐。”

“坐。”朱瞻基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朕不是谬赞。黑水峪,你敢试药;军前,你能献策;回京后,让你协理兵部,你便埋头做事,不结党,不营私,甚至……连登门拜谒上官的常例都省了。这些,朕都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气短,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朕知道你是忠于这大明的,大明……也需要你这样的人。需要你这样的‘孤臣’。”

“孤臣”二字,他咬得略重。于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也感到一种被深刻理解的触动,他挺直了背脊,静听下文。

“但正因你是孤臣,”朱瞻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慨叹,“你就更要谨慎,更要心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个道理,你比朕更懂。你此番出京,名为巡抚,实则是朕将一把锋利的刀,放在了中原。你会看到积弊,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听到各种或明或暗的阻挠甚至中伤。”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要查,要改,要整顿,朕许你全权。但行事需有章法,需拿实据,需懂得……分寸。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动不得的时候,便暂缓一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朕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但为官一方,尤其是封疆大吏,有时……也需要懂得‘与光同尘’。”

“与光同尘”四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这不是教于谦圆滑,而是教他一种在污浊世事中保全自身、并最终达成目标的智慧和韧性。是道家的处世哲学,更是帝王驾驭臣子的平衡术。

于谦静静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皇帝推心置腹,他心中感激,但“与光同尘”这个词,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于谦一生,信奉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他看来,黑白分明,对错有界,妥协与“和光”,往往是与浊流合污的开端。他无法认同这种看似圆滑的“智慧”。

他再次起身,这一次,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而坚定,迎向皇帝深沉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陛下信重,委以封疆之任,臣必当竭尽全力,清查积弊,安抚百姓,整饬武备,以报天恩。然……”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坦然道,“臣之性情,愚直刚愎,陛下深知。于臣而言,唯知以赤诚之心,行光明之事。遇事,但问是否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若合乎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若悖逆法理,纵高官厚禄,臣亦不敢从命。至于‘与光同尘’……臣非不愿,实不能也。恐有负圣心,唯有以此耿耿愚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而是坦诚了自己的“不能”。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坚持,是以绝对的“忠”和“直”,来回应帝王带有妥协意味的“术”。他表明了自己将一如既往,以他的方式去完成使命,即便那条路可能更加艰难,甚至布满荆棘。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看着于谦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无奈,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深知,于谦这样的臣子,是帝国的瑰宝,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利器。他今日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而于谦的回答,正在他意料之中。

良久,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情绪:“朕……知道了。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罢了……你便依你之本心去做吧。只是……万事,多加小心。”他知道,再劝无益,有些路,终究要臣子自己去走。

朱瞻基脸上倦色更浓,他靠向椅背,挥了挥手,“此次赴任,不必上朝辞行了。朕已嘱托襄王,明日代朕于城门为你饯行。今日……便算是朕私下为你送行了。即日启程吧,早到地方,早安下心来做事。不上朝会这个程序……也是保护你,少些闲言碎语,少些明枪暗箭。”

“臣……谢陛下体恤!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于谦知道,此番深谈已毕,皇帝需要休息了。他郑重叩首,起身,一步步缓缓退出了西暖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望那深沉的殿宇,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寒风依旧料峭。

德胜门外,长亭畔,并无大队仪仗。只有襄王朱瞻墡,带着几名王府属官和内侍,在此等候。见到于谦轻车简从而来——一辆青幄马车,一个年迈忠仆,几箱书卷行李——襄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重。

“于侍郎。”襄王上前,态度温和。

“下官参见王爷!”于谦连忙下车见礼。

“不必多礼。”襄王亲手扶起他,叹了口气,“皇兄嘱托本王,来送送于侍郎。此番巡抚河南、山西,任重道远。皇兄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善自珍重,不负君恩。”他话说得含蓄,但眼神诚恳。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王爷厚望。”于谦躬身道。

襄王点点头,示意内侍奉上饯行酒。两人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寒风吹动衣袂,更显离别萧瑟。

“时辰不早,于侍郎,上路吧。一路珍重。”襄王温言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