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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宣德炉冶,正朔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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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朝廷反应不一。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如夏原吉等,对皇帝在国用仍紧、南疆未安之时,大兴土木铸造“玩器”心存忧虑,但鉴于皇帝此前展现的强硬手腕和此番举动的“礼制”大旗,也只敢私下嘀咕。而更多官员,尤其是翰林院、国子监的清流文官,则对此大加赞赏,认为陛下“崇古复礼,深谋远虑”,是振兴文教、彰显华夏正统的盛事。至于勋贵武将,经历了安南弃守和近期被敲打,大多对此不甚关心,只要不动他们的军费,由得皇帝去折腾。

真正感受到无形压力的,是各地藩王。皇帝要“定礼器之制”的消息,伴随着“式样鄙陋”、“扫除元习”、“规范天下”等关键词,迅速通过邸报和私下渠道传遍各地藩府。许多藩王,尤其是那些素有雅望或以“贤王”自诩者,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们在自己的封地,也有一套祭祀天地、山川、社稷的礼制,所用礼器往往带有地方特色,甚至是前代遗留。这本身就是藩王权力在礼制和文化上的体现,一种心照不宣的“自专”。如今皇帝要制定并颁布全国统一的、更高规格的礼器标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朝廷要加强中央对地方礼制的控制?那些不符合新标准的藩府旧器,该如何处置?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朱瞻基已全身心投入了这新铸礼器的图样审定工作。他几乎每日都要耗费数个时辰,在文华殿或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工部官员、宫廷匠作头领,一同观摩古图,辨析器形,斟酌纹饰。

“此鼎腹过深,足略短,需加调整,方显稳重。”

“仿汝窑弦纹三足炉?意境不错,然炉耳可改为朝天如意耳,更添庄重。”

“紫定模印莲花炉式,清雅过甚,可为书房清供,然祭祀天地,当用仿商周饕餮纹鼎彝,方合古礼。”

他不仅对整体造型提出意见,连细微的纹饰转折、足部弧度、器身比例都要求严格符合他心中的“古意”与“雅正”。所选范本,从《宣和博古图》中的商周鼎彝,到宋代各大名窑的经典炉、瓶、尊、洗,无不精挑细选,力求每一款新器都有来历,有典据,既古雅浑厚,又符合明代宫廷的审美与实用需求。他甚至亲自用朱笔在图纸上勾勒修改,其专注与苛刻,让参与其间的官员匠役们战战兢兢,又暗自叹服——这位皇帝在艺事上的修养与眼力,确非常人可比。

图样初定后,便是艰难的铸造过程。皇帝对铜料的要求达到了极致。他下旨,暹罗“风磨铜”需经过反复精炼提纯,“务去其杂质,存其精华”。有宫中老匠人私下传言,皇帝暗示需炼足“十二转”方合心意。这“十二转”并非确数,而是意指极尽繁复的精炼过程,每次冶炼都需去除杂质,并尝试加入不同比例的金、银、锡、铅等贵金属,以调配出最理想的合金比例,确保铸器质地坚韧细密,色泽内敛温润,经百年而不失其光彩。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工时和物料的工作,内帑的银子如流水般花费出去。夏原吉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直言劝谏。皇帝对此的解释是:“礼器者,国之重器,传之万世,岂可吝啬工时物料?但求精善,不问耗费。”

在朱瞻基几乎偏执的督催下,第一批试铸的炉、鼎终于在四月初出炉。当那些还带着浇铸温度、未曾打磨的铜器被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时,所有在场者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种光彩啊!全然不同于普通黄铜的艳俗,也非青铜的青绿肃杀。在殿内自然光线下,这些铜器表面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丰富而微妙的光泽。有的泛着如蟹壳般的青灰色,幽深静谧;有的呈熟栗壳色,温润古朴;有的在紫褐底子上透出斑斑点点的朱砂红,绚烂奇诡;更有那茄皮紫色,深沉内敛,华贵非凡。器形古雅端庄,线条流畅劲挺,细节纹饰清晰利落,仿佛带着三代礼器的魂魄,又融入了宋人清雅的趣味。

朱瞻基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摸着一尊仿古鼎器冰凉的腹部。那触感细腻光滑,隐隐有玉质之感。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耗费无数心血的作品终于得到了理想的呈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纯粹而愉悦的笑容。

他沉吟片刻,忽然用中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一下鼎腹。

“叮——”

一声清越悠扬、宛如古磬长鸣的脆响,骤然在寂静的暖阁中荡开!声音纯净、穿透力极强,余音袅袅,在梁柱间回荡,竟震得梁上细微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这声音入耳,朱瞻基闭合双眼,侧耳细听,脸上露出极其专注和享受的神情,仿佛在聆听天地间最玄妙的乐章。良久,余音方歇。

“好!十二炼之功,金玉和鸣,此声可谓‘清魂’矣!”他睁开眼,赞叹出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纯粹而愉悦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病气与沉郁,竟有几分少年时才有的光彩。

侍立一旁的工匠头领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哽咽着高呼:“天佑大明!此乃圣人至德,感格天地,方得此神器!万岁爷真乃不世出之圣主!”其余工匠、内侍也纷纷跪倒,口称万岁,暖阁内一时充满了激动与敬畏的气氛。

朱瞻基受着众人的跪拜,笑容渐渐收敛,但眼中的欣悦未退。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尊鼎上,沉吟一瞬,对王瑾道:“取朕的刻刀来。”

王瑾连忙奉上一柄小巧精钢刻刀。朱瞻基接过,挽起袖口,左手稳住鼎身的一足,右手执刀,俯身,竟亲自在那鼎炉底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运刀如飞!但见刀尖划过致密的铜胎,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嗤嗤”声,留下深刻而流畅的笔画。顷刻间,三个瘦硬通神、锋芒内蕴的楷体小字已赫然其上——大明宣德年制铜香炉。

笔划如铁画银钩,深入肌理,仿佛与这绝世铜器融为一体。他掷刀于案,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看着那九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仅是标记材质来源,更是以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为这批倾注了他无限心血的礼器,打上了独属于“宣德”时代的、帝王个人的烙印。

“好……甚好!”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耗费无数心血的作品终于得到了最完美的呈现,“此方是我大明礼器应有之气象!传旨,照此成法,加紧铸造后续各器!”

朱瞻基看着殿中这些流光溢彩的铜器,仿佛看到了他想要确立的秩序与权威,正通过这些精美的器物,无声地渗透、弥散开去。文治,有时比武功更能深入人心,也更能潜移默化地重塑权力的格局。

……

而此刻,乐安汉王府的地宫中,关于皇帝亲自督造“新礼器”并将赏赐诸王的密报,已然呈送到了朱高煦的案头。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望着地宫中跳跃的烛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宣德炉么?”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大侄儿……这是要‘以器正名’,‘以礼收权’啊。心思倒是越来越巧了。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地宫深处,一片沉寂,唯有那新铸礼器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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