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朝堂定策,孝道诛心(1/2)
宣德四年二月十五,文华殿。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皇城巍峨的轮廓在稀薄的晨曦里若隐若现,唯有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然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犀角灯、气死风灯沿着御道两侧蜿蜒排开,昏黄的光晕在料峭春寒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肃穆、或揣测、或隐现焦虑的官员面孔。文武百官按品秩伫立,鸦雀无声,唯有官袍窸窣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今日是大朝会,与正月里那几次皇帝勉力支撑、匆匆走过场的常朝不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氛。皇帝的身体似乎有了起色,而积压了数月、关乎国本朝纲的几件大事,也到了必须有个了断的时候。
卯时正,钟鼓齐鸣,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百官整肃衣冠,屏息凝神,依序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和深邃的门洞中回响,更添庄严肃穆。穿过金水桥,汉白玉栏杆上凝结的晨霜尚未消融,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至文华殿丹陛之下,众人按班次站定,垂首恭立。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勾勒出大殿巍峨的飞檐斗拱和琉璃瓦上残留的些许残雪,寒冷而辉煌。
“皇上驾到——”鸿胪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前的寂静。
在宫廷仪仗的簇拥下,皇帝朱瞻基缓步登上御座。与一个多月前那病骨支离、需人搀扶的模样相比,今日的皇帝,身形虽仍显清瘦,脸色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步伐却沉稳了许多,眼神开阖之间,那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威仪,重新凝聚起来。他穿着厚重的十二章衮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许多心怀鬼胎者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朱瞻基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依旧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户部、工部奏报了一些漕运、修缮的日常政务,气氛尚算平和。随后,兵部尚书出班,奏报北疆军务:
“启奏陛下,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将领奏报,兀良哈残部远遁漠北,短期内已无力大举犯边。黑水峪战后事宜已基本处置完毕,各卫所防务均已加固。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已安排大军分批班师,预计三月中旬前,主力可尽数返抵京畿及宣大防区。此次北征,扬我国威,边境可暂获数年安宁。”
这是一份期盼已久的捷报。武将行列中,不少人面露振奋之色。北征大军凯旋,意味着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封赏之事也将随之尘埃落定。
朱瞻基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平静道:“将士用命,功在社稷。大军班师,需妥善安置,论功行赏之事,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吏部、户部,依此前所议,加紧办理,不得有误。阵亡将士抚恤,尤需从优从速。”
“臣遵旨!”兵部尚书躬身领命。
然而,这难得的平静很快被打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南疆——那个让帝国颜面扫地的伤口。
一位科道官出班,语气激昂地奏道:“陛下!逆酋黎利,悍然僭号,裂我疆土,实乃奇耻大辱!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南下征讨,以正国法,以雪国耻!”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顿时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尤其是些年轻气盛、以气节自许的言官,纷纷出列,慷慨陈词,主张立即对安南用兵。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直到殿中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激愤的言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班列前方的内阁辅臣和襄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卿所议安南之事,朕已深思熟虑,每每思之,夜不能寐。”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加重话语的分量,“今日,朕愿与诸公剖析心迹,望能共鉴。”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朕每览交趾奏报,”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惜,“非是捷音,皆是伤亡损耗之数。自我皇祖永乐皇帝收其地,二十余载,无岁不征,无日不战。我大明多少忠勇儿郎,埋骨于那瘴疠之地;东南多少民脂民膏,填此无底之壑?”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武将们,一些曾参与过安南战事的老将,不由得低下了头。
“为一隅之地,而耗尽天下之力,此非仁君所为!”朱瞻基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北虏虽暂退,然狼子野心,窥伺九边之心未死,此方为国家心腹之患!若朝廷继续深陷安南泥潭,耗损国力,致使中原空虚,万一北疆有变,朕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他环视群臣,目光锐利:“舍弃一趾,而保全其身,此乃断腕存躯之智也!诸公皆熟读史书,岂不明此理?”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将战略上的收缩提升到了“仁政”和“存国”的高度。一些主战派官员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皇帝搬出了“民本”和“社稷安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朱瞻基继续道,语气转为分析,更像是一位冷静的执政者在剖析局势:“安南之地,自唐末以来,久离中土,风俗异宜,其民性悍,非可纯以汉法治之。我朝虽设郡县,然政令难通乡野,官吏或有不察民情、举措失当者,反激其变。黎利之辈,所以能一呼百应,非尽因其骁勇,亦因日久积累,民心不附也。”
他这是在委婉地承认过去治理策略的失误,为放弃安南寻找更合理的解释。接着,他引经据典,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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