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朝堂定策,孝道诛心(2/2)
“昔汉武帝穷兵黩武,开拓西南,虽拓疆万里,然终致海内虚耗,社稷动摇;唐太宗亦曾征高丽,然未能久守,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圣人之治,在德不在险,在安内不在攘外。今黎利上表乞封,愿去帝号,永为藩属,奉正朔,修职贡。朕许其称臣,正是效仿周天子‘修文德以来之’的古训。以一道诏书换边境安宁,以虚名换实利,岂不胜过徒耗千金,日损百卒?”
这番论述,将“放弃”包装成了“怀柔”和“德政”,将其纳入传统的“华夏-夷狄”朝贡体系的话语体系中,显得顺理成章。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自信:“皇祖开拓,功盖寰宇;父皇与朕,承平日浅,首在守成。守成之道,在于明辨轻重缓急。安南,疥癣之疾也;北虏,心腹之患也。将原用于南征之粮饷,转用于充实北边九镇;使百战疲惫之精锐,得以休养生息于中原。此乃强干弱枝之道,将使大明根基更为稳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满朝文武:“今日之弃,非为怯懦,实为进取。进取者,进取于国家之长治久安,进取于生民之休养生息。他日国力强盛,四夷自然宾服,又何必执着一时一地之得失?”
一番长篇大论,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有战略层面的考量,又有道德层面的包装,更隐含着从永乐的开拓转向仁宣的守成政策的微妙调整。殿中群臣,包括那些最初主战者,大多陷入了沉思。皇帝的态度已经明确,且理由充分,难以驳斥。
内阁首辅杨士奇适时出班,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等钦服。安南之事,确应以社稷生民为重,陛下决断,乃老成谋国之道。”
杨荣、杨溥等人也纷纷附和。襄王朱瞻墡亦表示赞同。眼见内阁、亲王均已表态,其余官员,即便心有异议,也知大势已去,不再多言。放弃安南的重大国策,就在这场朝会上,看似波澜不惊地定了下来。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朱瞻基却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扫过都察院和科道官员的队列。
“国事艰难,尤需臣工同心,恪尽职守。然,”他声音一沉,“近日朕闻,有言官御史,不务正业,专以风闻奏事、攻讦同僚为能,甚至……私下妄议宫闱,非议朕之决断!”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都察院队列中,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科道官员中亦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朱瞻基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朕尝言,孝为百行之本。为人臣者,若于家不能尽孝,焉能于国尽忠?前日有御史,侍奉寡母有失,朕已薄惩,望其悔改。然,此类行止,绝非孤例!”
他目光如电,射向都察院行列中的某些人:“尔等身为风宪之官,代朕监察百官,整肃纲纪。更当时时砥砺品行,以身作则!若自身品行有亏,何以纠劾他人?何以取信于民?何以面对朕之托付?!”
他没有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心中有鬼的言官身上。联系到前几日那位因“不孝”被革职的御史,皇帝此举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手里还握着更多人的把柄,若再有人不识时务,兴风作浪,下一个被清算的,可能就是自己。
“今日,朕再申明一次!”朱瞻基的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我臣工,务必恪守臣道,谨言慎行。于国,当尽忠职守;于家,当孝悌力田。若有再犯不孝、不忠、结党营私、动摇国本者,勿谓朕言之不预也!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更当深自反省!”
“臣等谨遵圣谕!”满朝文武,尤其是言官们,慌忙躬身应诺,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皇帝这是借“孝道”之名,行震慑之实,再次明确划下了红线。
朱瞻基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才是驾驭朝堂之道。今日,他既定了安南弃守的国策,展现了“仁君”的胸怀与远见;又借“不孝”之名,狠狠敲打了不安分的言官集团,重申了皇权的绝对权威。
“退朝。”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在内侍的簇拥下,起身,缓步离开了皇极殿。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百官敬畏的目光中,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旁。阳光此时已完全照亮了大殿,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皇帝用他病弱之躯和深沉心术,再次牢牢掌控了这帝国的航向。而这场风暴的余波,必将远远扩散开去。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旧保持着躬身揖送的姿势,良久,才在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缓缓直起身。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相熟者之间偶有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不敢多言,生怕一丝多余的表情或声响,便会引来不可测的祸事。队伍开始沉默地、缓慢地向殿外移动,步伐比来时沉重了数倍。
内阁次辅杨荣,垂首走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面色看似平静无波,一如往常的持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皇帝最后那番关于“不孝”、“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的训诫,尤其是那如有实质、扫过都察院队列的冰冷目光,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邓存弹劾之事,他虽未直接指使,但刘观与他同科进士,私交甚笃,门下往来频繁,邓存此番动作,背后有没有刘观的影子?刘观又是否揣摩过、甚至暗示过自己的态度?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内心。皇帝今日看似只惩处了一个小御史,又宽恕了文书差错,但“不孝”这把刀祭出来,分明是敲山震虎!陛下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是不是在警告自己?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本因皇帝身体好转而稍安的心,此刻又悬到了嗓子眼。他必须立刻回去,约束门下,近期绝不能再生事端,一切需更加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都察院右都御史刘观,脸色更是难看,几乎是灰白中透着一丝青色。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人群中。邓存是他都察院的人,虽非直接心腹,但平素走得近,此番弹劾,他虽未明言支持,却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默许了下属的“风闻”。没想到陛下竟用“不孝”这等近乎绝户的罪名,直接拿下了他手下的一名御史,这简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陛下这是对都察院不满了?还是……针对他刘观本人?他不敢深想,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些平日与邓存交好、或曾参与非议朝政、甚至暗中散播过流言的科道言官们,更是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皇帝今日看似只处置了一人,但“不孝”的罪名,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落到谁的头上。他们终于明白,陛下虽然病着,但耳目依旧灵敏,手段依旧老辣狠厉。往日那点倚仗“清流”身份、肆无忌惮的风闻奏事,今后怕是行不通了。许多人在心中暗暗发誓,近期定要夹起尾巴做人,绝不能再触怒天威。
一些原本抱着隔岸观火、甚至幸灾乐祸心态的官员,此刻也收敛了心思,暗自凛然。皇帝今日先是展现“仁德”宽恕文书小过,继而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定下安南国策,最后又祭出“孝道”利剑精准打击言官,这一连串组合拳,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将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位天子的城府与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深沉可怕。在这位陛
而那些真正忠于职守、心怀社稷的官员,如于谦等人,虽对皇帝的决断心生敬佩,但目睹朝堂上这无声的惊涛骇浪,也不由得心情沉重。国事维艰,内忧外患,陛下虽竭力支撑,然朝中党争倾轧、人心叵测,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官员们沉默地走出皇极殿,午门外的阳光刺眼,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地定下了安南弃守的国策,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激烈交锋。皇帝用他病弱之躯和深沉心术,再次向整个文官集团宣告了皇权的绝对权威,也成功地用“孝道”这根大棒,暂时压制住了朝堂下的暗流。然而,那被强行压下的惊恐、不满与算计,却如同地底运行的岩浆,在更深处积聚着力量。这大明王朝的宣德四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