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燮理阴阳,暗布闲棋(2/2)
杨士奇作为首辅,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持重:“陛下,安南地处炎荒,瘴疠横行,黎利如今势大,民心亦有所向。若贸然兴大军征讨,路途遥远,粮饷难继,胜败难料。且北疆初定,兀良哈残部未清,国库亦不充盈。臣愚见,当以抚为主,剿辅之。或可遣使斥责,观其动向,若黎利愿去帝号,称臣纳贡,朝廷或可效仿古之羁縻之策,许其自治,保全国体颜面。”这是老成谋国之论,倾向于现实主义的妥协。
杨荣接着道:“元辅所言甚是。然黎利桀骜,恐非言辞可屈。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遣使问罪,一面敕令云南、广西都司整军备战,做出进剿姿态,以武力为后盾,迫其就范。同时,亦可暗中联络安南境内仍心向朝廷的士族势力,以为内应。”他提出了更具体的策略,隐含一定的强硬姿态。
杨溥则道:“陛下,安南之失,亦当反省自身。交趾布政使司设治二十年,流官贪酷、治理不善,乃至民怨沸腾,方使黎利有机可乘。纵使此次能暂平叛乱,若不善后,终非长久之计。朝廷当慎选良吏,革除弊政,方能收拢人心。”他更侧重于检讨内政,着眼长远。
襄王朱瞻墡静听三位阁老发言后,方才谨慎补充:“臣弟以为,三位阁老所言皆有道理。当前首要,是稳定局势,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是战是和,需根据黎利反应及边镇情势,相机决断。然无论战和,粮饷、军备乃根本,需早作筹措。”他态度持中,既尊重阁臣意见,也强调了实际困难。
朱瞻基静静听着,不时因气息不畅而微蹙眉头。他心中明了,阁臣们的意见虽有侧重,但核心都是“稳”字当头,不愿在此时大动干戈。这符合朝廷的现实利益,也……符合他内心的判断。放弃安南,已是不得已的选择,关键在于如何“体面”地放弃。
“众卿之议,老成谋国。”朱瞻基缓缓道,“安南之事,确需谨慎。便依杨士奇所奏,以抚为主,剿辅之。着兵部、礼部会同拟定方略,遣使南下,探明黎利真实意图。云南、广西边军,加强戒备,未有明旨,不得擅启边衅。至于交趾治理之失……杨溥所言,切中要害,吏部需严加考核,汰劣选优。”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辩论的对外策略,就在这病榻前,波澜不惊地定下了基调——战略收缩,默认现实。
众人退下后,朱瞻基独坐片刻,忽对王瑾道:“传于谦。”
于谦很快应召而至。他虽新晋兵部右侍郎,但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
“廷益,”朱瞻基看着他,直接问道,“安南之事,你如何看?”
于谦躬身答道:“回陛下,黎利坐大,非一日之寒。朝廷在交趾,失在急于求成,疏于抚慰。然其僭号称帝,分裂疆土,国法难容。若一味姑息,恐周边藩属效仿,后患无穷。”
“哦?”朱瞻基目光微动,“依你之见,当如何?”
“臣以为,当示之以威,怀之以德。”于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威,乃整饬边防,精炼士卒,使贼不敢轻犯。德,乃选廉能之吏,施仁政于民,使远人归心。眼下大军不可轻动,但当固我门户。安南之失,亦警示朝廷,九边重镇,中原腹地,需防微杜渐。内修政理,外固边防,方是根本。”
于谦没有空谈战和,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内部治理与国防巩固。这与杨溥的见解有相通之处,但更侧重于军事层面的未雨绸缪。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就是他破格提拔于谦的原因。此人不拘泥于战和之争,能看到更深层的隐患,且敢于任事。
“嗯。”朱瞻基微微颔首,“卿言甚是有理。内修政理,外固边防……确是根本。”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廷益,你可知河南、山西两地,近年来军政如何?”
于谦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河南乃中原腹心,山西表里山河,皆为战略要地。然臣听闻,河南连年有小灾,卫所军屯或有废弛;山西北临大漠,防务紧要,然军备亦需加强。两地民情、吏治、军备,关乎京畿安危,不可不察。”
朱瞻基看着于谦,目光深邃:“朕欲派一得力重臣,巡抚河南、山西,总督军务,抚治百姓,整饬吏治,巩固边防。卿……可愿往?”
于谦闻言,身形微微一震。巡抚河南、山西!这是封疆大吏的重任,权力极大,责任也极重。皇帝将此重任交给他这个新任侍郎,是何用意?是信任?是历练?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外放?
他迅速收敛心神,没有任何犹豫,撩袍跪地,声音坚定:“臣于谦,蒙陛下不次之恩,擢居显位,常恐才疏德薄,有负圣望。今陛下以封疆重寄相托,臣敢不竭尽驽钝,鞠躬尽瘁!必当清查积弊,安抚军民,整饬武备,巩固疆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好。”朱瞻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起来吧。朕知你必不辱命。河南、山西,乃国家根本之地,交给你,朕放心。你且回部交接,不日便有明旨。”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于谦再拜,起身退出暖阁时,步伐沉稳,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肩负重任的决然光芒。
看着于谦离去的背影,朱瞻基缓缓靠回软枕,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将于谦外放巡抚,一则是真的需要得力干臣去整顿中原防务,未雨绸缪;二则,也是对于谦的一种保护。他此番破格提拔,已置身风口浪尖,留在京师,难免卷入朝堂纷争,不如让其远离漩涡,在地方上建功立业,积累资望。三则……也是为将来布局。若太子……届时朝中需有忠于社稷、不党不群的能臣干吏,于谦,或可为一着暗棋。
燮理阴阳,恩威并施,布局未来。朱瞻基用他病弱的身体和残存的精力,下着一步看似平淡、实则深远的棋。而此刻,乐安汉王府的地宫中,是否也正有人,在棋盘上,落下了新的一子?殿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风雪,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