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丹青难慰,暗夜伏波(2/2)
他顿了顿,见皇帝面无表情,继续道:“至于安南急报,黎利僭号非止一日,消息迟报,边镇、有司难辞其咎。然选择在今日大朝会呈报,恐非巧合。或是有人想借此转移视线,冲淡邓存弹劾之影响;或是……想以此事,彰显边事紧急,衬托……朝中无人,或需‘更得力’之人主持大局。”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有人在借安南危机,暗示皇帝病重、储君孱弱,需要更有力的“辅政”力量。
朱瞻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顾乘风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吻合,甚至更为直指核心。这让他心中的烦躁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邓存此人,你怎么看?”朱瞻基换了个问题。
“邓御史……”顾乘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素有‘铁面’之名,性如烈火,不畏权贵。然……刚极易折,其言虽直,却易为人利用。据臣所知,邓存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刘观门下一位给事中过往甚密,而刘观……与内阁次辅杨荣杨阁老,乃是同科进士,私交颇笃。此外,邓存此番弹劾军中贪墨的某些‘证据’,来源似乎与户部广西清吏司一位主事有些关联,而这位主事,曾是……前兵部尚书、现致仕在家的方宾的门生。”
顾乘风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点出了几条若隐若现的人际脉络。但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幅清晰的图景便浮现出来:邓存的弹劾,很可能得到了都察院高层的默许甚至支持,而背后或许有内阁大佬的影子,线索则可能来源于与军方素有嫌隙的户部系统,甚至牵扯到已失势的方宾余党。这已不是简单的个人直谏,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行动。
朱瞻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刘观、杨荣……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他们这是觉得,朕真的病得握不住刀了?
“看来,朕静养这些时日,有些人……是太过清闲了。”朱瞻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流言官,风闻奏事,朕不怪。但若结党营私,挟私报复,甚至里通外联,动摇国本……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看向顾乘风,目光锐利如刀:“顾乘风。”
“臣在!”
“朕给你一道密旨。”朱瞻基缓缓道,“即日起,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了。都察院,六科廊,还有……内阁几位先生的府邸外,多放几双眼睛。朕要知道,今日之后,有哪些人往来频繁,有哪些人暗中串联,又有哪些人……在散播流言,非议朝政,甚至……窥探宫闱!”
他特意强调了“窥探宫闱”四字,意有所指。太子“晚发”的流言,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邓存那边,他弹劾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背后是谁在递话,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但记住,暗中查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拿人,打草惊蛇。”
“臣明白!定当小心行事,不负圣托!”顾乘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大动干戈的前兆。皇帝这是要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对文官集团进行一次无声的清洗和震慑。
“还有,”朱瞻基沉吟片刻,又道,“安南之事,朝廷自有决断。但朕要知道,黎利那边,最近可有使者与朝中何人接触?边镇将帅,对于弃守安南,又有何议论?特别是……与乐安、与各地藩王府,有无异常往来?一有消息,即刻密报!”
“是!臣即刻去办!”顾乘风躬身领命。皇帝连藩王都考虑进去了,可见其思虑之深。
朱瞻基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去吧。做事……要干净。”
“臣告退!”顾乘风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如来时一般,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瞻基独自坐在炕上,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苗,目光幽深。教训文官,只是第一步。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即便他病卧在床,这大明的天,也还是他朱瞻基的天!他手中的刀,依然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