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丹青难慰,暗夜伏波(1/2)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依旧烧得旺旺的,驱不散那股子浸透了锦帷绣毯的药味,也驱不散朱瞻基心头的阴霾。王瑾战战兢兢地退到外间候着,留下皇帝一人独对满室沉寂。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倾诉被王瑾的惊惧打断后,朱瞻基便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默里。他靠在暖炕上,闭目良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昭示着内心的波澜并未真正平息。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这股翻涌的躁郁,来重新掌控自己的心绪,就如同他必须掌控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帝国。目光扫过炕桌上铺着的宣纸和那幅未完成的墨竹图,笔洗里的水尚未干涸。作画,或许能让他暂且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寻得片刻的宁静。
他撑起身子,取过那支小紫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脑海中纷乱如麻——邓存那激愤扭曲的面孔、安南急报上刺眼的“僭号称帝”、满朝文武或惊或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有……太子那懵懂怯懦的模样……种种画面交织碰撞,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试图凝神于竹之劲节、叶之疏朗,可笔下勾勒出的线条,却总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急与凌厉,失了往日的沉静气韵。
“啪!”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朱瞻基颓然掷笔,笔杆在炕桌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那被污损的画作,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养气功夫?还差得远呐。原以为经历生死,心性能更上一层楼,没想到被朝堂上这点风浪一击,便险些失了方寸。这幅样子,如何驾驭这满朝虎狼?如何面对潜藏在暗处的、深不可测的神秘势力?
他需要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人。
“王瑾。”朱瞻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往常更添了几分冷冽。
王瑾应声而入,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传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朱瞻基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从西苑角门入,不必惊动外人。”
“奴婢遵旨。”王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安排。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天子亲军首领,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更负侦缉官民隐事之责,是皇帝手中最直接、也最令人畏惧的一把刀。陛下此时密召顾乘风,其意不言自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身寻常武官打扮、未着飞鱼服的顾乘风,悄无声息地由内侍引着,从乾清宫侧门进入暖阁。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来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大礼:
“臣,顾乘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瞻基抬了抬手,目光在顾乘风身上停留片刻。这位锦衣卫头子,是他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出众,行事狠辣果决,更重要的是,背景相对干净,与朝中各大派系瓜葛不深,用起来还算顺手。“赐座。”
“谢陛下。”顾乘风谢恩,却并未完全坐下,只挨着绣墩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听候差遣的姿态。
暖阁内一时寂静。朱瞻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方才那幅画废了的墨竹图,缓缓将其团起,扔进一旁的炭盆。宣纸遇火,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朝堂上许多看似紧要、实则不堪一击的浮华。
“今日大朝会,你都知道了?”朱瞻基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乘风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已知晓。朝会议程,臣在殿外均有安排人手记录。邓御史弹劾,安南急报,乃至……陛下擢升于谦为兵部右侍郎等事,臣已具悉。”他回答得清晰简洁,既表明了对朝会动态的掌握,又点出了关键,更隐含了对皇帝决策的知晓与服从。
朱瞻基微微颔首,对顾乘风的效率并不意外。“嗯。说说看,你对今日朝会,有何看法?”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顾乘风脸上。
顾乘风心知这是考教,亦是交底之时。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今日朝会,看似风波骤起,实则是积压已久的矛盾,借机爆发。北征封赏拖延,军中早有怨言,文官中亦有人对此不满,或觉赏罚不公,或欲借机打压勋贵。邓存此番弹劾,时机拿捏精准,背后定然有人提供线索,甚至……推波助澜。其目的,一在搅乱封赏,二在试探圣意,三则……或许是某些人,想借此清理军中异己,安插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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