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乾清独思,乐安暗度(1/2)
乾清宫东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朱瞻基几乎是瘫软在王瑾和两名内侍的搀扶中,被半架着挪到暖炕上。甫一挨着软枕,那强撑了一早晨的帝王威仪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腔和那令人心悸的、嘶哑空洞的喘息声。他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胸口随之剧烈起伏,发出那标志性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皇爷……皇爷您撑住!”王瑾的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手脚麻利地替皇帝解开厚重的衮服领口,一边急声吩咐,“快!把刘太医开的‘定喘丸’拿来!温水!快!”
一阵轻微的忙乱后,丸药送服下去。朱瞻基紧闭双眼,眉头因痛苦而紧锁,一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则被王瑾紧紧握着。阁内死寂,只有那艰难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喘息声才逐渐平缓些许,虽然依旧粗重艰难,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窒息的骇人模样。
朱瞻基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疲惫与痛楚尚未褪去,但那份深沉的锐利,已然重新凝聚。
“都出去……王瑾留下。”他的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下,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暖阁里药香浓郁,混合着炭火的气息,显得有些闷滞。
朱瞻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头顶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目光幽深。方才朝堂上那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兵部呈上功赏条陈时勋贵们眼中的期待;擢升于谦为兵部右侍郎时满殿的惊愕与骚动;邓存突然出列,以近乎撕破脸皮的姿态参劾军中贪墨的激愤;最后,是那道如同丧钟般敲响的安南急报……
他的胸口又传来一阵闷痛,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王瑾……”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说,今日这朝会,像什么?”
王瑾伺候皇帝多年,深知此刻并非需要他回答,而是需要他倾听。他躬身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奴婢愚钝,只觉……今日风雨来得急了些。”
“风雨?”朱瞻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这哪里是风雨……这是有人在朕的病榻前……迫不及待地要分肉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又引动一阵急促的咳嗽。王瑾连忙递上温水。朱瞻基饮了一口,平复喘息,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邓存的弹劾,早不参,晚不参,偏偏选在今日朝会,朕刚定下北征封赏的时候参!而且一上来就是‘十大罪状’,言之凿凿!他一个御史,哪里来的这般‘确凿证据’?背后是谁在给他撑腰,给他递刀子?”朱瞻基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森寒,“还有安南的急报!黎利去年冬就已僭号,边镇、布政使司为何拖延至今才报?偏偏在朕大朝会的时候送到!是凑巧?还是有人……故意要让朕在满朝文武面前,丢这个脸?!”
他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锦褥:“文臣不老实啊……看着朕病重……他们心思活络了。北征那点功赏,不过是幌子。他们是想借邓存这把刀,先砍向武将,搅乱局面,让朕的封赏出岔子,让朕难堪!然后再抛出安南之事,一来转移视线,二来……恐怕也是想试探朕,是不是真的病到连南疆都顾不上了,是不是……该由他们来‘替朕分忧’了!”
王瑾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朱瞻基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梳理思绪。良久,他才重新睁开,那眼中的愤怒已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算计。
“安南……朕其实早有预料。”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漠北未靖,辽东、女真也需提防。国库这几年的情形……杨士奇他们清楚,朕更清楚!双线作战?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兵?安南那块地,自永乐爷打下来,就没真正太平过。黎利……不过是个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放弃安南的打算,朕心里……不是没有盘算过。但那是朕的打算!是朕权衡利弊之后的‘舍’!不是让他们用这种方式,逼着朕‘不得不舍’!更不是让他们借此机会,来显示他们比朕‘更懂大局’,来揽权!”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紫禁城天空。“他们这是觉得,朕这病……怕是难好了。觉得太子……撑不起场面。觉得襄王……终究是亲王。所以,他们想提前站队,想主导朝局,想把兵权……也更多地捏在他们认为‘可靠’的文臣手里。”他冷笑一声,“于谦……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朕会这么直接地把他摆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这把刀,朕磨快了,是要用的。但不是按他们的想法去用。”
朱瞻基越说越激动,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发颤,那嘶哑的喘息声又加重了。他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数月、乃至数年的郁结、猜疑、愤懑,在这一刻,对着这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一吐为快。自从黑水峪那生死一线间走了一遭,再回到这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的紫禁城,他时常感到一种刺骨的孤独。往日里,他是九五之尊,心思深藏,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病体支离,内外交困,那股想要倾吐、想要找到一个哪怕只是听着的人的欲望,竟如此强烈地涌了上来。
然而,他这番近乎失态的倾诉,听在王瑾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惊雷!王瑾伺候皇帝几十年,从潜邸到东宫,再到这乾清宫,自认是皇帝最心腹的奴才,可也从未听过皇帝如此直白、如此……近乎剥开所有帝王威仪,袒露内心最深处的猜忌与脆弱!这不再是君臣奏对,这几乎是……将他当作了可诉衷肠的……知己?
这个念头让王瑾瞬间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和哭腔:“皇上!皇上息怒!奴婢……奴婢万死!奴婢只是个卑贱的奴才,蒙皇上天恩,才能在御前伺候……皇上的江山社稷,自有列祖列宗庇佑,皇上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肃清朝纲!那些……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是痴心妄想,皇上切莫因他们气坏了龙体啊!奴婢……奴婢听着,心里……心里怕得很……”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这不是因为皇帝发怒,而是因为皇帝对他“说多了”。天威难测,天心更深似海。知道得太多,尤其是知道帝王内心如此不堪重负、如此猜忌臣下的真实想法,对于一个内侍而言,绝非幸事,往往是取祸之道!他必须立刻、明确地表明自己“不该听”、“听不懂”、“承受不起”的态度。
王瑾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恐惧的跪地哭诉,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朱瞻基胸中翻涌的情绪。他猛地停住了话头,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更尖锐、更直指某些具体人、具体势力的评判,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瑟瑟发抖的王瑾,那因激动而潮红的脸色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帝王的、冰冷的平静。是啊……朕这是怎么了?竟然对一个奴才说这些?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的太累了?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朱瞻基。他缓缓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暖阁内,只剩下王瑾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皇帝那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刚才那股想要倾泻而出的冲动,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警觉和自制,重新占据了上风。有些话,终究只能烂在心里。有些人,终究只能是君臣,是主仆。
半晌,朱瞻基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难以捉摸,只是那深处,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
“起来吧。朕……只是有些累了。你说的对,朕是天子,自有天佑。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王瑾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肃立,再不敢多发一言,只是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留意着皇帝的每一丝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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