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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乾清独思,乐安暗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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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刚才那番未尽的言语,那被强行压下的怒火与猜忌,都化作了一片冰冷的沉寂,沉淀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看向王瑾,眼神恢复了平静的深邃:“传旨,今日起,除紧急军务及内阁、司礼监呈报要事,朕需静养,暂不接见外臣。朝中一应事务,由内阁与襄王,依制办理。若有重大争议……再报朕知。”

“奴婢……遵旨。”王瑾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他明白,皇帝这是要暂时“退一步”,既是休养身体,也是以退为进,让朝堂上的暗流先自己涌起来,看清到底是谁在搅动风云。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主仆二人,一个闭目养神,心思莫测;一个垂首侍立,心惊胆战。那刚刚短暂敞开心扉的瞬间,如同幻觉般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猜忌、孤独与沉重的责任,在这弥漫着药香的温暖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

同日午后,乐安,汉王府地宫。

比乾清宫东暖阁更为浓重的寒意,弥漫在这座深入地下的石室中。这里没有药香,只有石头、灰尘和墨迹的冰冷气息。

王斌刚刚向汉王禀报完护送世子返京的详细经过,此刻垂手肃立在汉王下首,将自己一路所见所闻,尤其是京畿、山东沿途官道、驿站、驻军的细节,以及抵京后交割贡品、观察到的会同馆及礼部官员的态度,一一陈述完毕。

“……世子殿下抵京后,一切依礼而行,谨守本分。京营赵游击复命后,想必宫中很快便能知晓详情。王府长史交割贡品时,礼部那几位郎中,态度倒还算恭谨,验看虽细,却无故意刁难之意。”王斌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

朱高煦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等王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恭谨?那是做给活人看的规矩。他们心里怎么想,谁又知道。”他顿了顿,看向王斌,“坦儿在京中,言行举止,你一路看下来,觉得如何?”

王斌略一沉吟,郑重道:“殿下沉稳有度,心性坚韧。归省途中,言行无懈可击。且……依末将观之,殿下眼中,比离乐安前,更多了一份沉静底气。王爷的教导与……历练,殿下已然受用了。”

“历练……”朱高煦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石室另一侧那面钉满名牌、又留有许多空痕的墙壁,以及更深处那间供奉着灵位塔的暗厅方向。那里,有他的心血,也有无数无声的牺牲。“他能受用,是造化。不受用……也得受!”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这时,石室一侧专用于传递紧急密报的狭窄管道,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侍立在暗处的癸无声上前,从管道中取出一枚细小的蜡丸,捏碎后,将里面卷成细条的薄纸双手呈给朱高煦。

朱高煦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细密的暗语文字。他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微微用力。石室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良久,他才将纸条递给身旁侍立的一名心腹文书,那文书立刻将纸条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安南……黎利,到底还是立国了。”朱高煦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而非震惊。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那片遥远的、瘴疠丛生的土地。“从张辅第一次平定,到后来陈季扩、简定反复叛乱……二十年,朝廷在那里的血,流得够多了。黎利……不算意外。他比他的前任们,更狡猾,也更懂得收拢人心。”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永乐爷雄才大略,欲将安南彻底纳入版图。但……有些地,有些民,不是靠刀兵和流官就能真正收服的。距离太远,风土迥异,朝廷的鞭子,总有够不着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竟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如今朝廷财力如何,北边局势如何,宫里那位……身体如何,他们都清楚。放弃安南,怕是不少人心里早就有了这本账。只是……没人敢先开这个口。”

“王爷的意思是……”王斌试探问道。

“意思是,南疆这盘棋,朝廷怕是要弃子了。”朱高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黎利选了个好时候。正是宫里那位御驾亲征兀良哈,大军云集北疆,朝廷的精力、粮饷、耳目,十成有九成都系于黑水峪一战之时。黎利便是在那时,于南疆腹地公然僭号立国,断我朝退路,打我朝一个措手不及!此乃趁虚而入,攻我之必救……这个时候宣布独立,朝廷就算想硬撑,也是有心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地宫阴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北伐虽称‘大捷’,然陛下身负重伤,乃惨胜。大军疲惫,国库空虚,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若再劳师远征,深入安南瘴疠之地,去征讨一个已然站稳脚跟、以逸待劳的黎利……哼,朝中那些精于算计的阁老尚书们,岂会算不清这笔账?他们比谁都明白,这是赔本的买卖,是可能将整个帝国拖入泥潭的无底洞。”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察力:“所以,这消息被边镇、被布政使司,甚至被朝中的某些人,有意无意地压了下来,拖延至今才彻底爆开,一点也不奇怪。当初是怕动摇北伐军心,现在是……木已成舟,瞒不住了,或者说,有人觉得没必要再瞒了,正好拿来当一枚棋子,在朝堂上搅动风云。”

“最大的可能,”朱高煦下了论断,声音低沉而确定,“朝廷最终会默认现实。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也许会先虚张声势一番,调兵遣将做做样子,但最终,九成九会找个借口,比如‘怀柔远人’、‘息兵养民’,顺势撤回剩下的驻军和流官,默认黎氏政权,换取一个名义上的藩属称号,草草收场。这……就是弃子!用安南千里疆土和二十载经营,换来北疆暂时的安稳和朝廷脆弱的颜面。”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加快了些:“但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过去。这是失地!是打了大明朝的脸!朝堂上,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文官会咬着武将丧师辱国不放,武将会说粮饷不济、掣肘太多……一场好戏,才刚刚开锣。”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对我们乐安而言……这既是危,也是机。”他看向王斌,又瞥了一眼阴影中的“癸”,“朝廷的注意力,会被南疆牵扯一部分。内部的争吵,会消耗他们的精力。北边的压力……只要瓦剌、兀良哈不立刻大举入寇,朝廷暂时也无力大动干戈去对付他们,更不用说……来对付我们了。”

“王爷是说,我们可趁此……”王斌眼中精光一闪。

“不。”朱高煦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朝廷乱,我们更要稳!让他们去吵,去斗。我们乐安,要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纹丝不动!让所有人都觉得,汉王……真的病重了,真的……只求安度余年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把精力,都耗在内斗和南疆的烂摊子上。而我们……砺刃谷的刀,要磨得更快;雷火工坊的火,要烧得更旺;求是书院里的灯……要亮得更久!”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通往更深暗厅的方向,仿佛能透过石门,看到那沉默的灵位塔。

“看吧……这大明朝的气象,终究是不同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病重的皇帝,飘摇的东宫,各怀心思的朝臣,还有……这远在万里之外,却狠狠扇过来的耳光……呵。”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黑暗。石室中,唯有炭火噼啪,与他那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呼吸声。而在那呼吸声之下,是如同地底岩浆般涌动、被强行压抑的算计与力量。

乾清宫的炭火,煨着病弱的帝王与他对文官集团的冷眼审视;乐安地宫的石壁,则包裹着枭雄的蛰伏与对天下风云的耐心等待。两股无形的暗流,在这大明朝的宣德四年早春,各自汇聚,等待着碰撞的时刻。而那远在安南的建国钟声,仿佛一声遥远的序曲,预示着一场更为复杂、更为艰险的棋局,已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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