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朝会惊雷,文武暗潮(1/2)
宣德四年二月初一,寅时三刻,天色尚沉。
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皇城方向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蛰伏巨兽睁开的眼睛。午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文武百官按品秩列队,鸦雀无声,唯有官袍窸窣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白气,脸上神情肃穆,眼底深处却藏着各色的心思。
自去年冬月皇帝重伤返京,龙体一直欠安。正月的几次常朝,不过是勉强支撑着走个过场,皇帝往往露个面,听几句紧要奏报,便被御医和王瑾等人搀扶下去歇息了。真正要紧的政务,若非十万火急,大多交由内阁几位大学士与监国襄王朱瞻墡商议着办,许多议题便这么悬而未决,拖延了下来。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牵动各方神经的,便是去年北征兀良哈,阳武侯薛禄、武安侯郭玹等人率军取得的“黑水峪大捷”之功赏事宜。
武将们浴血拼杀,盼的就是这份封赏,光宗耀祖,荫及子孙。可偏偏赶上皇帝重伤,太子“晚发”的流言隐隐传出,襄王虽贤却终究只是亲王监国,在这种涉及大量爵禄、官职、钱粮赏赐的大事上,没有皇帝亲自拍板,谁也不敢轻易定论。文官集团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乐见其成,有意无意地将此事搁置、拖延。一来,可借此敲打日渐骄矜的勋贵武臣;二来,也是在观望,观望皇帝的病情,观望太子的真实状况,观望这朝局的天平,最终会倾向何方。
因此,今日这宣德四年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便显得格外不同。皇帝能否支撑全程?拖延数月的北征封赏能否定下?朝中各方势力又会有何动作?一切都悬而未决,让这黎明前的午门广场,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开。百官整肃衣冠,依序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至皇极殿前丹陛之下,依班次站定。天光渐亮,照在巍峨的宫殿琉璃瓦上,泛着冰冷的金光。
皇帝升座了。
当那个玄色十二章衮服的身影在御座上出现时,不少臣子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心来。朱瞻基确实来了,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昔日英气勃发的“马上天子”,如今瘦削得厉害。冠冕下的脸颊凹陷,面色是一种久病后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沉静,只是眼窝深陷,更添几分疲惫与沧桑。他坐得笔直,双手扶着御座扶手,似乎在借助它们支撑身体的重量。呼吸显得格外悠长而小心,仿佛怕惊扰了胸肺间某处脆弱的平衡。
“皇上驾到——众臣早朝——”鸿胪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前的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震得殿宇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朱瞻基微微抬手,动作有些迟缓:“众卿平身。”声音透过冕旒传出,虽尽力保持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中气不足的虚弱。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一些例行的祥瑞奏报、地方政务,无关痛痒。朱瞻基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发问或批示“依议”、“交部详议”,显得精神有些不济。但他始终强撑着,脊背挺直,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那目光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心怀各异者不敢轻易造次。
终于,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议北征功赏。
兵部尚书首先出班,呈上厚厚一叠功勋簿册,并朗声奏报:“启奏陛下,去年北征兀良哈,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英国公、成国公统帅有方,阳武侯薛禄、武安侯郑亨等皆有大功,诸军奋勇,于黑水峪击破敌酋,斩获颇众,扬我国威。今将士凯旋已久,有功将校士卒之赏,拖延至今,恐寒将士之心。臣奉旨与五军都督府、吏部、户部会商,拟有功人员升赏条陈在此,恭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武将行列中不少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虽未在京,但其子侄、旧部皆在殿上。武安侯郑亨更是立于勋贵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朱瞻基示意王瑾将条陈接过,略略翻看。他看得不快,殿中落针可闻,只有他偶尔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朱瞻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将士用命,功在社稷,赏不可迟。兵部所拟,大体允当。着内阁会同吏、户、兵三部及五军都督府,三日内将细则核定,用印颁行。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发给,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武将行列中传出几声压抑着激动的应答。郑亨等人也微微躬身,以示领旨。
兵部尚书并未归队,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另,兵部主事于谦,随驾北征,于黑水峪护驾有功,献策亦多中肯,更兼平日勤勉,通晓兵事。臣等会同吏部议得,于谦堪当大任,拟擢升为兵部右侍郎,协理部务,亦在此次封赏议中,伏乞圣鉴。”
兵部右侍郎”几字一出,殿中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种种心思,在无声的目光交汇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流淌。谁都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于谦还因为直言极谏,触怒天威,被削职为民,狼狈离京。谁能想到,短短数月,风云突变,他不仅神奇出现在皇上返京的仪仗队里,更将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重返朝堂,且位居要津!这巨大的反差,以及背后所暗示的帝王意志的坚决与朝局风向的突变,让在场的每一位官员都感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压力。
于谦依旧垂首肃立,仿佛置身事外。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混合着惊愕、揣测、嫉妒、担忧乃至敌意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侍郎的冠带,既是荣宠,更是千斤重担和无尽的考验。
然而,真正知晓内情的心腹重臣,如班列前方的内阁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无波。因为他们清楚,这绝非兵部或吏部一时兴起的主张。
这其实是数日前的一个深夜,乾清宫东暖阁内,一场极为隐秘的君臣对话的结果。
那时朱瞻基咳疾稍平,精神不济,却强撑着召见了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炭火盆映着皇帝苍白的面容,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北征赏功,拖延不得,尤其是将士叙功,需尽快明发,以安军心。至于文臣……于廷益此人,你们如何看?”
杨士奇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于谦,志行高洁,勤于任事,通晓实务,尤明兵事。黑水峪之事,更见其忠勇与急智。然……秉性刚直,恐不易与。”
杨荣接口道:“元辅所言极是。其才具,足当方面之任。只是越级超擢,恐招物议。”
杨溥则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于谦之才,若拘于常格,是屈才也。现今兵部亟需实干之才,其人正是合适人选。些许物议,相较于国事,为末节。”
朱瞻基静静听着,剧烈咳嗽了一阵,方缓缓道:“朕……知他。黑水峪那一夜,他敢试药,是忠;沿途遇虎,他能脱险,是能;回京后,处事依旧勤谨,不矜功,不结党,是廉,也是智。如今这局面……朝廷需要这样肯做事、能做事的孤臣。兵部右侍郎之位,关乎戎机,非清要虚职可比,正需此等实干之才。物议……朕一力担之。”
皇帝态度已明,三杨互视一眼,不再多言。他们明白,陛下这是在病中为朝廷布局,既要酬功,更要用人于实处。于谦的孤直性格,在此刻反而成了优点——无党无派,只效忠于皇帝和朝廷,正是制衡各方、处理棘手军务的利刃。
翌日,一份加盖了皇帝随身小玺的御笔条子,便直接送到了吏部尚书案头。条子上只有简短的朱批:“于谦擢兵部右侍郎。速议。”没有经过常规的廷推程序,这是皇帝乾纲独断的明确信号。吏部与内阁心领神会,迅速走完了“合议”的形式。因此,今日朝会上的奏请,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将既成事实公之于众。
……
朱瞻基高坐御座之上,对殿中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兵部尚书,又似无意间掠过班列中的于谦,最后缓缓落在那份奏疏上。他并未立刻翻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于谦……朕知其忠勇,擢为兵部右侍郎,可。着内阁会同吏、兵二部,即日办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早已定论的小事。
“臣遵旨!”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同时出列应道。
于谦本人此时方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激动:“臣于谦,叩谢天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礼数周全,举止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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