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归京昼影,乾清微澜(2/2)
张太后不再多言,赏了茶,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态度依旧是端凝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经此一事,这距离中似乎又多了一分对世子懂规矩、知进退的认可。
至坤宁宫,孙皇后明显更显关切,但眉宇间那份因太子而生的焦虑与强打的精神,瞒不过朱瞻坦日益锐利的眼睛。他依礼叩拜,奉上给皇后的礼单与实物,皆是名贵合宜之物。随即,他又取出一份精巧礼盒,恭敬道:“臣弟离乐安时,母妃再三叮嘱,言道太子殿下正是活泼年纪,特备了些鲁地巧匠制的玩物,给太子殿下玩耍解闷……”
孙皇后闻言,目光在那给太子的鲁班锁等物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难为汉王和王妃如此费心。镇儿他……近来是喜欢摆弄这些。”话语中难掩酸楚。她也没忘问一句汉王安好,朱瞻坦依旧谨慎应答。
从坤宁宫出来,日头已微微西斜。朱瞻坦不敢多留,径直前往此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处——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却压不住那股浸透了锦帷绣毯的浓郁药味。皇帝朱瞻基并未如常坐在御案后,也未立于舆图前。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披风,斜倚在西窗下的暖炕上,背后垫着软枕。炕桌上摊着宣纸,他手中拈着一支小紫毫,正凝神作画。画的是一丛墨竹,竹枝遒劲,竹叶疏朗,笔意间透着一股孤高与韧劲。只是每勾勒数笔,他便不得不停下,以拳抵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的闷咳,咳得肩头微颤,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那咳声嘶哑空洞,在寂静的暖阁里听着格外清晰。
大太监王瑾侍立在侧,见状连忙递上温水浸过的帕子,又欲换参茶。朱瞻基摆摆手,自己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却未曾离开画纸,直到王瑾趋前低声禀道:“皇上,汉王世子在外候见,来给您请安了。”
朱瞻基手中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悬停片刻,缓缓搁在一旁的玉笔山上。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自己笔下未成的墨竹,仿佛在审视其风骨气韵。良久,才淡淡道:“宣他进来吧。”声音平静,却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浮气短,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倦意。
朱瞻坦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暖阁。暖意与药味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依礼趋前,至合适距离,撩袍跪拜,动作一丝不苟:“臣弟瞻坦,叩见皇兄。恭请皇兄圣安。”称呼悄然从“陛下”换为更显亲近的“皇兄”,姿态却愈发恭谨。
“起来吧,坐下说话。”朱瞻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淡无波,“一路紧赶,倒是难为你了,未误了时辰。”
“臣弟不敢。皇兄恩典,许臣弟归省以全孝道,臣弟与父王母妃皆感念天恩浩荡,自当恪守期限,岂敢延误。”朱瞻坦谢恩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端正坐了半边,这才微微抬眼,看向暖炕上的皇帝。
只一眼,朱瞻坦心头便是微微一凛。尽管早有听闻,但亲眼所见,冲击犹在。皇帝比数月前清减了许多,脸颊凹陷,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甚至比往昔更加深邃沉静,仿佛两口历经风雨的古潭,水面无波,内里却幽深难测。那眸光扫过来时,不再有从前那种属于青年帝王的、锐气逼人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内敛,却也更加令人感到无形压力的威仪。他斜倚在炕上,身形因久病微显佝偻,但那股笼罩周身的气场,却浑厚如山岳,带着看透世事、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沧桑与沉潜。
几乎是同时,朱瞻基的目光也落在了朱瞻坦身上。他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个堂弟,似乎也与离京时不同了。眉宇间那份因处境而生的、隐约的紧绷与怯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一种心中有谱、脚下有根的平静。行礼答话依旧恭谨周全,但那恭谨之下,似乎多了一份不卑不亢的底气。人还是那个人,气度却隐隐有了变化。是因为归家承欢,心境开阔?还是在乐安,见识了些什么,明白了些什么?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银骨炭在兽耳鎏金铜盆中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以及皇帝那压抑不住的、低微而艰难的呼吸声。
“乐安……今冬景致如何?二叔身子,可还撑得住?”朱瞻基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画上,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回皇兄,乐安今冬雪大,但父王言,瑞雪兆丰年,是吉兆。父王自去岁病后,一直遵医嘱静养,陛下让刘老太医给的方子颇见效用,精神较前些时日略有好转,只是腿疾畏寒,行动仍需倚仗轮椅。父王时时挂念皇兄龙体,常对臣弟言,皇兄肩负江山社稷,万望珍重圣躬。此番命臣弟带回些乐安本地所产的药材山珍,皆是寻常之物,惟愿能于皇兄调养略有裨益,聊表臣子寸心。”朱瞻坦对答如流,语气恳切,将感恩与关切表达得恰到好处。
“嗯,二叔有心了。”朱瞻基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似无意间掠过朱瞻坦的面庞,“朕听闻,你此番归省,二叔极为欣慰,父子相聚,享了不少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人伦常情。臣弟得蒙皇兄隆恩,方能暂解思亲之苦,父王母妃确然开怀。然父王亦时常教诲臣弟,皇兄恩典如山,臣弟在京更须兢慎勤勉,安守本分,方不负皇兄体恤之德。”朱瞻坦将“感恩”与“守分”再次紧扣,滴水不漏。
朱瞻基抬眼,目光在朱瞻坦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懂得感恩,守住本分,这便好。”他顿了顿,话锋似随意一转,“你离京这些时日,宫里倒也热闹。太子与皇次子,都长高了些。你送的那些玩意儿,他们见了,想必是欢喜的。”
提及皇子,朱瞻基的语气有些微妙,那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忧虑,又似某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瞬间便被古井无波的平静掩盖。
“两位皇子殿下天资聪颖,承皇兄与两宫娘娘悉心教养,他日必是国之栋梁。”朱瞻坦谨慎应和,心中却暗自警觉。皇帝突然提及皇子,且将太子与皇次子并提,是何用意?是寻常感慨,是不经意的试探,还是某种更深的、关于国本的暗示?
朱瞻基不再接话,又低低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有些急,脸颊潮红更甚。王瑾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抚背,递上温水。皇帝接过,啜饮一口,平复喘息,脸上倦色显而易见。他摆了摆手,声音愈发低缓:“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回府好生歇息。在京一切,照旧即可。若无紧要之事,不必时常进宫问安,安心读书便是。”
这便是明确的送客之意了。朱瞻坦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恭敬行礼:“臣弟谨遵皇兄教诲。皇兄定要保重龙体,臣弟告退。”他缓缓倒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瞻坦微微眯了眯眼。殿内温暖的药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而殿外初春的寒风已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刚才那番看似平淡的对话,字字句句,皆需反复咀嚼。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那看似随意提及的皇子,那关怀之下隐含的疏离与告诫……无不传递着复杂的信息。皇帝的身体,比传闻更令人忧心;皇帝的心境与思虑,也比以往更加深沉难测。
兄弟二人,一在殿内,倚炕低咳,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明媚却寒冷的日光;一在殿外,稳步疾行,心头反复推敲着方才的每一缕语气和眼神。他们都清晰地感知到,经过这个冬日的生死波澜与各自境遇的变迁,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那层曾经或许还维系着的、薄薄的亲情面纱,已被冰冷的现实、各自的立场与沉重的责任,冲刷得近乎透明,其下显露的,是更为本质的、属于皇权与藩屏之间永恒的警惕、权衡与无声的较量。
随着世子的归来,京师这潭深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预示着更深处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新的棋局,在乾清宫那混合着药香与墨香的暖阁里,已悄然布下了新的子力。而这盘棋的走向,愈发显得云谲波诡,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