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一锄头挖出带麻袋的人头骨现场气味直冲天灵盖(2/2)
尹立昌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
林队派侦查员小刘和大张立即赶往辽阳吴家沟。那时候交通不便,两人先坐火车到辽阳,再转长途汽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吴家沟。
村子不大,打听姓张的裁缝很容易。在村东头一间临街的铺面里,他们找到了张生显。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正踩着老式缝纫机做衣服。铺子里挂满了做好的成衣,空气中飘着棉布和浆糊的味道。
听说沈阳来的警察打听尹立昌,张生显先是一愣,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圈已经红了。
“她……她跑了。”张生显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辽阳口音,“不跟我过了。”
小刘温和地问:“张师傅,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我们81年夏天结的婚,经人介绍的。”张生显抹了抹眼睛,“她比我小几岁,模样挺好,也勤快,会做饭,能持家。刚结婚那阵,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尹立昌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羞涩。张生显站在她身边,挺直腰板,一脸幸福。
“结婚一个多月,她说要回沈阳红菱铺迁户口、取放在前夫那的旧东西。”张生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两个妹妹送她去的车站,她还给妹妹买了头绳和糖块……哪知道,一去就没回来。”
“你没去找?”
“找了啊!”张生显激动起来,声音提高,“我等了半个月,没信儿,坐不住了,就去红菱铺找。到了那儿,老乡说她早不住那了,房子换了人住。我又找到她娘家,正赶上她爹因为倒卖粮票被判了两年,家里没人。我上哪找去?”
“她走时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东西?”
“蓝漆卡裤子,黄皮鞋,半高跟的。结婚时我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个金镯子,她都戴着。”张生显突然抓住小刘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同志,你们是不是有她的消息?她人在哪?我不怪她,只要她回来,好好过日子就行……”
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真情流露的男人,小刘和大张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又走访了左邻右舍,大家都说尹立昌自那回走后,再没回来。张生显等了一年多,渐渐死心,再没娶亲,一个人守着裁缝铺过日子。
尹立昌失踪的时间、衣着,与李老太太的描述完全吻合。而她失踪的地点,正是红菱铺。这个女人,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辽阳回来后,侦查重点自然转向了尹立昌的前夫——李忠林。
小刘和大张来到李忠林现在住的四方台村。这是个比红菱铺更偏远的小村庄,土路坑洼,房屋低矮。巧的是,两人刚进村口,就碰见一个男人低头匆匆往外走。
这人四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不时回头张望,神情慌张。
小刘眼尖,一把拉住大张,两人闪身躲进路边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一人多高,密不透风,正好藏身。
“就是他,李忠林。”小刘压低声音,“农忙时候,他不在田里干活,慌慌张张往哪去?”
“我跟着他。”大张说,“你一个人进村,找村干部和邻居打听情况。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两人分头行动。大张悄悄尾随李忠林,发现他出了村子后,沿着乡间土路往红菱铺方向去了,走得急,不时擦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刘这边,找到四方台村的村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说是市公安局来调查的,很配合。
“李忠林啊……”村长抽着旱烟,沉吟道,“这些天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也不下地干活,也不跟人说话,老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三天两头的往外村跑,也不知道干啥去。我问他,他就支支吾吾,说走亲戚。”
“他在这有亲戚吗?”
“没听说。他是从红菱铺搬来的,在这儿就他一个人。”村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二生跟他住一个院,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小刘在田里找到了正在锄地的王二生。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小刘接过锄头,一边帮着他干活,一边闲聊。
“李忠林啊……”王二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前些天,我们不少人在村头大槐树底下乘凉唠嗑。不知谁说起,红菱铺挖出死人骨头了,公安局都来了。李忠林当时也在,他那脸呐,‘唰啦’一下子就白了,跟纸似的。大伙唠得热闹,他一言不发,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
小刘问:“他平时也这样?”
“平时不!”王二生摇头,“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也能聊几句。打那天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整天心神不定的,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直。大前天吧,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天擦黑才回来,说是上红菱铺了。今儿个一早又走了,我估计又去了。”
“他去红菱铺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王二生犹豫了一下,“我猜他是去打听消息了。红菱铺挖出骨头的事,传到我们这,大伙都当稀奇事说,只有他听了跟见了鬼似的。”
小刘接着问:“他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女人的衣物、首饰?”
王二生想了想:“他日子过得不像样,屋里就一铺炕,一床破被,一个破箱子,还有一把杀猪刀——他以前干过杀猪的营生。没见有女人用的东西。他离婚这么多年,按理说前妻的东西该处理了,可他那个破箱子从不让人看,锁得严严实实,钥匙整天挂在裤腰带上。”
小刘心里一动,请王二生帮忙,找机会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几天后,王二生无奈地告诉小刘:“不行啊同志,他警惕性太高了。我说我家孩子学校要演戏,想借件破衣裳当道具,他死活不借,还盯着我看,好像怀疑我了。现在他整天待在屋里,我在家时他寸步不离,我根本没机会。”
大张那边跟踪李忠林到了红菱铺,发现他并没去亲戚朋友家,而是在老余家和老孟家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有时趴在墙头往里看,有时在巷口徘徊,像在观察什么。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死者就是尹立昌。”林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1981年夏天,她回红菱铺取东西,失踪。死亡时间吻合,年龄、身高吻合,衣着特征吻合。她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前夫李忠林家。”
“凶手就是李忠林。”小张接着说,“他有作案条件:单独在家,熟悉环境。他有作案动机:两人离婚,可能有积怨;尹立昌穿戴值钱,可能见财起意。案发后他行为异常:听到挖出尸骨的消息惊慌失措,频繁返回红菱铺打探,对箱子里的东西严防死守。这一切都说明他心里有鬼。”
“但这些都是推测。”林队敲着桌子,目光扫过每一位侦查员,“法庭讲证据。命案过去四五年了,尸体已成白骨,直接证据难找,但我们必须找到间接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侦查员小赵思索良久,提出一个思路:“林队,尹立昌回来时穿戴整齐,那些衣物、手表、金镯子值不少钱。凶手处理尸体后,这些财物怎么处置?留着风险大,很可能变卖了,或者送人了。只要找到这些东西,就能锁定凶手。”
林队眼睛一亮:“对!这些东西是突破口。小赵,你带人重点查红菱铺和四方台村的集市、旧货摊,还有村民间有没有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女式衣物首饰。特别是黄皮鞋、手表、金镯子,特征明显,好辨认。”
另一路侦查员老刘在红菱铺老孟家大院走访时,从住在西厢房的蔡大娘那里得到重要线索。
蔡大娘六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记性好。老刘跟她唠家常,慢慢把话题引到李忠林身上。
“李忠林啊,前阵子是来过。”蔡大娘大声说,“鬼鬼祟祟的,在老孟家门口转悠。后来我听说,他卖给老孟家一双黄皮鞋和一双白袜套,说是女人穿的,八成新,卖得可便宜了。老孟家买给大闺女穿,那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平时舍不得,就过年过节穿一两天。”
老刘立刻警觉:“大娘,那皮鞋还在吗?”
“在啊!我闺女跟孟家闺女要好,常一块玩。要不,我让闺女借来看看?”
“那太好了!”老刘压低声音,“不过大娘,这事得保密,千万别声张。”
第二天,蔡大娘的女儿悄悄把一双用报纸包着的黄皮鞋拿来了。那是一双女式半高跟皮鞋,黄色漆皮,鞋头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养得不错。鞋码不大,正符合尹立昌的身高特点。
与此同时,另一组侦查员在四方台村的老贾家发现一块女式手表。老贾媳妇说,这是几年前从李忠林手里买的,“他说是前妻留下的,用不着了,便宜处理。我看走得挺准,就买了。”
手表是上海牌,表带是金属链,有些划痕,但表面完好。
关键证据一件件浮现。林队当机立断,申请了搜查证。
1985年8月17日,下午三点。
李忠林正在自家屋里睡觉——这是王二生悄悄告诉侦查员的,李忠林最近晚上失眠,白天常补觉。
两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四方台村外,林队带着六名侦查员步行进村。村长和王二生已经等在村口。
“人在屋里。”王二生低声说,“刚睡着。”
林队点点头,一挥手,侦查员们迅速包围了李忠林住的院子。这是一处典型的东北农家院,土坯墙,木栅栏门,三间正房,李忠林住东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屋里一阵窸窣,李忠林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谁啊?”
“派出所的,查户口。”
门开了,李忠林穿着背心短裤,睡眼惺忪。看到门外站着七八个穿制服和便衣的人,他瞬间清醒,脸色“唰”地白了。
“李忠林同志,我们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林队出示搜查证,“请你配合。”
李忠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两名侦查员进屋,直奔那个一直锁着的破箱子——一个深褐色、掉漆严重的樟木箱,上面挂着一把黑色铁锁。
“钥匙。”林队伸手。
李忠林下意识捂住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在侦查员的目光逼视下,他颤抖着手,解下钥匙串,找出其中一把小钥匙。
“咔嚓。”锁开了。
箱子盖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涌出。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叠放整齐的男式衣物,
侦查员小心地取出包袱,放在炕上打开。
一件大翻领的浅蓝色女式小褂,一条深蓝色漆卡女裤,一双白色尼龙袜套。小褂的领口和袖口处,有几处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入布料纤维。
李忠林看到这些东西,腿一软,瘫坐在炕沿上,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林队戴上白手套,拿起小褂,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那些污渍呈喷溅状,分布不均匀。“老王,你看这像什么?”
法医老王接过,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虽然过去多年,但血迹特有的铁锈味依稀可辨。“很可能是血迹。”
侦查员将衣物仔细打包,连同从老孟家借来的黄皮鞋、从老贾家拿到的手表,一起作为物证带走。李忠林被依法传唤到县公安局接受讯问。
审讯室灯火通明。李忠林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林队和小张。
审讯没有立即开始。林队让人给李忠林倒了杯水,等他情绪稍微平复。
“李忠林,”林队开口,声音平稳,“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不知道……”李忠林声音干涩。
“你前妻尹立昌,81年夏天回红菱铺取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李忠林浑身一颤:“她……她取了东西就走了啊。我、我不知道她去找谁了。”
“有人看见她进了你家,没人看见她出来。”林队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在你家后面菜园挖出一具女尸,死亡时间就是81年夏天。年龄、身高,都和尹立昌吻合。”
“不、不是她……”李忠林声音发抖,“怎么可能……”
林队不疾不徐,一件件出示证据:从老孟家找到的黄皮鞋,从老贾家拿到的手表,从李忠林箱子里搜出的衣物,特别是那件带有可疑污渍的小褂。
“这些衣物,经尹立昌现任丈夫张生显辨认,确认是尹立昌81年夏天回红菱铺时穿的。这件小褂上的污渍,初步检验是人血。我们正在做进一步化验。”
听到“张生显”三个字,李忠林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嫉妒,也有恐惧。
“李忠林,”林队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尹立昌已经死了,死了四年了。她现在就躺在那,只剩一堆白骨。你瞒得了活人,瞒不过死人。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李忠林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说……是我杀的。”
1981年8月的一个下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尹立昌回来了。她穿着崭新的蓝裤子、黄皮鞋,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和手表,整个人容光焕发。李忠林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离婚才一个多月,她就嫁了人,过得这么好,而自己还是个光棍,守着破房子过日子。
“我来取我的东西。”尹立昌语气平淡,像对陌生人说话。
李忠林闷声不响,看她收拾。其实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物品。尹立昌把它们包成一个包袱。
“户口本呢?我要迁户口。”她说。
李忠林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扔给她。尹立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我走了。”她提起包袱,转身就要出门。
就在那一刻,李忠林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了。他想起结婚这些年,尹立昌嫌弃他年纪大、没本事;想起她跟别的男人说笑,让他丢尽脸面;想起离婚时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而现在,她穿戴光鲜地回来,像在炫耀她的好日子。
“站住!”李忠林低吼一声。
尹立昌回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干什么?”
“你就这么走了?”李忠林一步步逼近,“这些年我白养你了?说离就离,说走就走?”
“婚都离了,你还想怎样?”尹立昌后退一步,“让开,我要赶火车。”
李忠林看到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一个恶念突然窜上心头:要是这些钱物是他的……要是没有她,就不会有这些年的屈辱……
他猛地扑上去,抓住尹立昌的胳膊。尹立昌尖叫,挣扎,包袱掉在地上。
“你放开我!救命——”
李忠林慌了,怕邻居听见。他死死捂住尹立昌的嘴,另一只手狠狠朝她肚子捅了一拳。尹立昌疼得弯下腰,李忠林趁机又踢了两脚。
尹立昌瘫倒在地,痛苦地呻吟。李忠林红了眼,把她拖到外屋——那里是厨房,案板上放着切菜刀。他抄起刀,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喊,不能让人知道。
第一刀砍在头上,尹立昌的叫声戛然而止。血喷出来,溅到墙上、地上,也溅到李忠林身上。他愣住了,看着尹立昌抽搐的身体,看着越来越多的血……
不知砍了多少刀,直到尹立昌一动不动。
李忠林瘫坐在地,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过来。天快黑了,郭全英老两口下地还没回来。他必须处理尸体。
李忠林把尹立昌的衣服扒下来——那些值钱的东西不能浪费。金镯子、手表、黄皮鞋、好衣服……他找了个麻袋,把尸体塞进去,又裹了几层破布。等到夜深人静,他在房后荒地挖了个坑,把麻袋埋了。埋得不深,因为那时他已经筋疲力尽。
血衣被他藏进箱子底层,打算以后烧掉,但一直没敢动。金镯子和手表后来陆续卖掉,黄皮鞋和白袜套卖给了老孟家,手表卖给了老贾家。他不敢在本地卖,都是跑到外村处理的。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李忠林双手捂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年了,没人问,没人找。我以为……她娘家没人管,她新丈夫找不着,这事就烂在地里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里会盖房,会开菜园……更没想到,骨头会被挖出来……”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李忠林的供述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四年前那个血腥下午的全貌。一个因怨恨和贪婪而起的恶念,终结了一个年轻女子的生命,也毁掉了两个家庭。
案件告破,真相水落石出。
尹立昌的尸骨被重新收敛,安葬在辽阳的一处公墓。张生显得知噩耗后,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这个老实巴交的裁缝,等来的不是妻子的归来,而是一纸死亡通知。他后来终身未再娶。
李忠林因故意杀人罪被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1986年初,判决执行。临刑前,他说想见见尹立昌的父亲尹永泰,但尹永泰拒绝见面——“我闺女死得惨,我不想见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