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盐湾镇的纪录片(2/2)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和时间角力。
但每一个动作里,都藏著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身,都与这片广袤的盐田融为一体,像一场进行了千百年的无声对话。
林晓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田埂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雪的盐晶上。
颗粒分明,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著一种朴素而乾净的光泽。
是好盐。
直到老人终於直起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汗珠,准备收工。
林晓才终於迈步走了过去。
“老师傅,您这盐,卖吗”
老人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被盐滷和海风侵蚀得浑浊的眼睛,却在此刻透出审视的锋芒。
他把林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对外来者的警惕。
“不卖。”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盐粒。
“这盐,你们城里人吃不惯。”
说完,他不再多看林晓一眼,伸手去推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老师傅。”
林晓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是普通的城里人。”
“我就是个厨子,想尝尝真正的味道。”
“厨子”
老人推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光。
但那光芒瞬间熄灭,化为更深的讥誚。
“厨子又怎么样”
“现在的厨子,只认得鸡精和味精。”
“再好的盐,到了你们手里,也是糟蹋。”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失望。
“我这盐,味道不一样。”
“它不光是咸的,还带著一丝苦,一丝回甘。”
“那是海水的味道,也是人流汗流泪的味道。”
“你们不懂。”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著那辆沉重的独轮车,一步一步,孤独地融进了昏黄的暮色里。
林晓看著他倔强的背影,没有再追。
他知道,想敲开这种匠人的心门,靠说,是没用的。
……
林晓回到饭馆。
阿庆的母亲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瘦弱女人。
她正在厨房里忙碌,呛人的油烟味混杂著饭菜香飘出来,是给摄製组准备的晚餐。
而阿庆,因为被他妈拔了网线,正一脚踹在门槛上,满脸戾气地生著闷气。
“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別守著这破饭馆了!”
“还有爷爷那片破盐田!一斤盐才卖几毛钱!连电费都不够!”
“你看看人家王导!从上海来的!他们穿的用的,哪样我们一辈子能挣到”
“凭什么我们就得一辈子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少年的嘶吼,充满了对贫瘠现状的愤怒,和对外面世界的病態渴望。
“阿庆!不许你这么说你爷爷!”
厨房里,传来女人压抑著怒火的尖锐声音。
“你爷爷那手艺,是你太爷爷,你太太爷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是我们家的根!”
“根根能当饭吃吗!”
阿庆猛地站起身,又一脚狠狠踹在腐朽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我不管!我已经跟隔壁村的开发商谈好了!五十万!他愿意出五十万买我们家那片盐田!”
“五十万!妈!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去城里买房!你再也不用守著这破店了!”
“你说什么!”
阿庆的母亲像被雷劈中,拿著锅铲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你个败家子!你敢把你爷爷的盐田卖了……我……我今天就打死你!”
母子俩就在饭馆门口,撕扯著,爭吵著。
角落里,王导和他的摄製组,正麻木地吃著一盘咸到发苦的炒青菜。
王导放下了筷子。
他彻底没了胃口。
他知道,自己的纪录片,到此为止了。
一个无法沟通的拍摄对象。
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一个註定要被五十万块钱彻底吞噬的古老技艺。
这故事太压抑了。
压抑到让他这个记录者都感到窒息。
“收拾东西。”
王导对著身边的助理,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明天一早,我们走。”
助理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整个饭馆里,只剩下母子的爭吵声,少年的咆哮声,女人的哭泣声,还有摄製组收拾器材的细碎声。
一片混乱。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的林晓。
忽然,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很轻。
但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
整个饭馆里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爭吵的母子,绝望的导演,生气的少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