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将在外(1/2)
笔尖终于落下。
浓黑的墨汁在特制的、略带粗糙的棉纸表面迅速洇开,形成一个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不是寻常奏章恭谨圆润的馆阁体,而是带着行伍间的锋锐与书生的峭拔,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牢牢束缚在方寸格线之内。
“臣北伐总参赞陈策,诚惶诚恐,冒死上奏:陛下‘暂缓进兵,稳固根本’之旨,已于五月初九日申时三刻,抵居庸关前敌行辕。臣跪聆圣谕,仰见陛下体恤将士、老成谋国之至意,感激涕零,五内俱沸。”
开篇极尽恭顺,将皇帝的旨意高高捧起。
“然,臣与石破天、韩承、李全等将领,及帐下参军、哨探,连日详察敌情,反复推演战局,皆以为:此刻战机,千载一时,稍纵即逝,实有不得不冒死陈情、恳请陛下明察者。”
笔锋陡然一转,如奇峰突起。
“兀术自居庸关败退,主力溃散,士气大沮。其收拢残部,龟缩幽州及昌平、顺义等卫星坚城,看似负隅顽抗,实为惊弓之鸟,内部惶惶。据可靠线报,其军中因败生隙,将校离心,粮秣转运因我袭扰而屡屡受阻,幽州存粮,仅够月余之用。更兼耶律松山部受陛下册封,感恩戴德,正于燕山北麓频频出击,断其粮道,扰其后路,兀术首尾难顾,焦头烂额。”
陈述事实,条分缕析,将狄虏外强中干的窘境赤裸裸剖开。
“反观我军,虽经居庸关血战,伤亡颇重,然精锐骨干犹存,破关胜势已成,全军上下,报仇雪耻之心炽烈,光复故土之志高昂,此乃哀兵必胜之气也!且关隘已下,天险在我,进可直逼幽州,退可凭关固守,主动权已尽操我手。东路军李全部正于辽东海面游弋,牵制敌水师及辽东援军;西路军并太行义军,已威胁狄虏侧翼,使其不敢尽发幽州之兵南向。三路协同之势已成,此正犁庭扫穴、一举廓清河北残敌、光复燕云之大好时机!”
分析己方,强调士气、地利与战略态势的有利转变。
“若此时遵旨,转入守势,休兵罢战,则譬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兀术得喘息之机,必全力整顿内部,加固城防,征调粮草,甚至可能反扑耶律部,以解后顾之忧。耶律松山本为胡虏,首鼠两端,若见我朝攻势停顿,狄虏压力稍减,其心必生反复,届时前功尽弃,联盟瓦解。而东西两路将士,浴血奋战所创之有利局面,亦将付诸东流。更恐迟则生变,朝中或有非议,军心或有动摇,则北伐大业,危如累卵矣!”
笔锋如刀,直指“暂缓”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语气渐趋激烈,甚至隐含了对朝中“非议”的警告。
“陛下明鉴万里,当知兵贵神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敢跋扈,实为战机所迫,国事所系也!昔汉之周亚夫细柳营,唐之李靖灭突厥,皆因相机决断,不泥成命,始成不世之功。今燕云故土,沦陷百年,百姓望王师如盼云霓,将士思报国而甘沥血。此正陛下光耀祖宗、雪洗国耻之时,岂可因一时之艰难、后方之浮议而踟蹰不前,致令千秋之功,毁于一旦?!”
引经据典,以古之名将自况,将“抗旨”之举拔高到关乎国运、顺应民心的历史高度,言辞恳切而又隐含锋芒。
写到这里,陈策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悬垂欲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算计、决绝与那一丝深藏的悲凉,都压入这接下来的文字之中。
然后,他继续落笔,笔势却忽然一转,由刚猛激烈变得沉郁顿挫,甚至带上了几分萧索与“无奈”。
“臣亦深知,陛下所以下‘暂缓’之旨,必是虑及师老兵疲,粮秣维艰,更恐臣等居功自傲,尾大不掉,有损朝廷纲纪,陛下天威。此陛下深谋远虑,臣岂敢有怨?”
主动点破皇帝最深的猜忌,以示坦诚。
“故,为解陛下之忧,安朝堂之心,臣愿自请其罪,并献三策,伏乞圣裁:
其一,臣以‘总参赞’之身,未遵明旨,擅自用兵,其罪一也。请陛下即行褫夺臣‘北伐总参赞’之职,削去一切加衔,只以白衣留于军前,戴罪效力。所有北伐军务,仍由石破天将军(若伤重未愈,则由韩承暂代)总揽,臣仅从旁参赞,绝不再行署理决断之权。此可明臣无揽权自重之心。
其二,北伐军继续北进所需之额外粮秣、军械、赏银,臣愿一力承担筹措之责。江南新政之中,尚有部分历年积存之‘备边银’及商税盈余,臣可立即行文,调拨大部充作军资,绝不额外增加朝廷国库及河北百姓负担。此可解‘靡费’之疑。
其三,待幽州克复,燕云初定之后,臣愿即刻交卸所有军前差事,返回金陵,闭门思过,听候陛下发落。自此不再过问兵事,只求于书院之中,埋首故纸,了此残生。此可绝‘功高震主’之患。”
三条策略,条条狠辣,直指自身。
褫职、削衔、自筹军费、战后归隐……几乎是将自己多年经营的政治资本、经济基础乃至未来前途,全部摆上了祭坛,作为换取“战机”的赌注。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也决绝到了极致。
最后,他重重落笔,为这道奏章,也为自己的命运,画下一个沉重而慨然的句点:
“臣之所请,皆出至诚,天地鬼神,实所共鉴。北伐成败,在此一举;臣之生死,亦在陛下念间。伏乞陛下念及将士血战之功、百姓思归之切、祖宗遗土之重,允臣等便宜行事,以竟北伐全功。则臣虽百死,亦无憾矣!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陈策顿首再拜,死罪死罪!”
最后一个“罪”字写完,笔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
陈策搁下笔,久久凝视着纸面上那淋漓犹湿、仿佛带着血气的墨迹。
这是一道赌上一切的奏章。
它将前线真实的、稍纵即逝的战机,与朝堂虚伪的、却足以致命的猜忌和攻讦,赤裸裸地摊开在永王面前。
它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交还给了那位年轻的皇帝。
是选择稳妥的“暂停”,坐视良机流逝,容忍朝中小人继续掣肘,寒了前方将士的心,也冷了天下恢复之望?
还是选择冒险的“继续”,承受一时“君威受损”的非议,换取光复河山的不世功业,同时……也接受他陈策这份孤注一掷的“忠诚”与“自我放逐”?
陈策不知道永王会如何选择。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影七。”
他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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