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庙算制衡（2/2）

更让杨弘毅感到心惊的是，他们似乎与某些江南豪商巨贾，甚至与河北、山东等地新近投靠朝廷的地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人在后方舆论和物资供应上，或明或暗地进行着某种“配合”。

而那份账册残页，则是一份从户部流出的、关于最近一批运往真定前线的“特别赏赐”物资的清单副本。

清单本身没问题，但杨弘毅在信中指出，这批物资的实际价值，与账面上申报的数额，存在巨大差距，其中相当一部分“损耗”和“折色”，去向成谜。

而经手这批物资核准和拨发的几名中低级官员，或多或少都与赵勉的门生故旧有关。

杨弘毅在信的末尾，忧心忡忡地写道：“……北伐乃国之战，然朝中党争已渗其间。今前线血战方歇，伤亡惨重，正需朝廷上下同心，全力支撑。然臣恐有人借‘耗费’之名，行掣肘之实，更恐其与地方豪强勾连，动摇北伐根基。陈子略身处前线，或已察觉后勤之弊，其奏请‘暂缓’，恐非仅因军事，亦虑朝局之变也。陛下圣明烛照，伏乞深思！”

“朝中党争已渗其间”！

“借‘耗费’之名，行掣肘之实”！

“恐其与地方豪强勾连，动摇北伐根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永王心头！

他之前不是没有察觉到朝中的暗流，但总以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翻不起大浪。

可杨弘毅这份密信，将冰山下的暗礁，赤裸裸地揭示了出来。

如果赵勉等人真的在后勤上做手脚，甚至与地方势力勾结，那前线的艰难，就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问题，更是政治上的毒瘤！

而陈策的“暂缓”建议，在永王此刻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

是真正的审时度势？

还是对朝中掣肘的无奈妥协？

甚或是……某种以退为进的试探？

他交出了部分兵权，如今又在前线遭受重创，是否在以此向朝廷、向自己这个皇帝，施加压力，索取更多的资源，或者……更多的权柄？

“功高震主”四个字，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在永王脑海。

尽管陈策已自请卸权，但他“总参赞”的身份，他在北伐军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在真定、在河北新复之地经营的人脉……这一切，真的会因为他交出一方印信而消失吗？

石破天重伤昏迷，军中暂无足以完全服众的主帅。

此刻的陈策，若振臂一呼……

永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蜜蜡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能冒这个险。

北伐需要继续，但绝不能失控。

军队需要休整，但不能让某个人的威望和权力，借着休整的机会，进一步膨胀。

一个念头，在惊疑、权衡、以及对可能失去控制的恐惧中，逐渐清晰、坚硬起来。

他需要敲打一下前线，也需要平衡一下朝局。

更要让所有人明白，谁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王瑾！”永王扬声唤道。

王瑾应声而入，垂手恭立。

“拟旨。”永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北伐将士血战克关，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然天时渐热，士卒疲敝，伤亡既重，宜加抚恤休养。着令北伐中路军，即日起于居庸关及新得之地转入守势，妥善安置伤亡，补充粮秣，修缮武备，安抚百姓。未得朕明旨，不得擅自继续北进，亦不得与狄虏浪战。东路、西路军，亦需持重，巩固既有战果。钦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赏赐有功将士之财物，着户部、兵部即日核算清楚，从速拨发，不得有任何克扣延误！若有贪墨渎职者，严惩不贷！让赵勉亲自督办此事！”

“还有，”永王的目光投向北方，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陈策，朕知他参赞军务，劳苦功高。然军队休整期间，民政安抚事宜，可由顾青衫等多加承担。让他……好生将养身体，勿要过于操劳。前线一应情形，需及时、详尽奏报，不得有任何隐瞒。”

王瑾心头一凛，将这几道口谕一字不差地牢记心中，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将如同冰水泼进滚油，在前线引起怎样的震动。

但他更知道，陛下的意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