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庙算制衡(1/2)
金陵·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明黄窗纱,被筛成一片柔和却略显沉闷的光晕,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里漂浮着龙涎香沉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声弥漫的、来自御案之后的低气压。
永王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他只是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一串温润的蜜蜡佛珠。
年轻的面庞上,倦色深重,眉宇间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种疲惫与猜疑交织的复杂光芒。
御案上,堆叠着几份刚刚由通政司呈入的、插着不同颜色羽毛的紧急军报。最上面那份,封皮被汗水或某种液体浸染出一片暗沉,正是来自居庸关前线的六百里加急。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睑上。
“臣石破天泣血谨奏:仰赖陛下天威,三军效死,已于五月初七未时末,攻克居庸关……”
“然……关险城坚,守虏凶顽……我军伤亡……伤亡……”
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永王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将珠串扯断。
那是近乎天文数字的折损!
是北伐中路军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
是跟随石破天从渡河血战一路杀过来的百战老卒!
为了这一座关隘,几乎拼光了大半个中军的脊梁!
而接下来呢?
奏报里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永王的心不断下沉——石破天本人身负数创,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军中暂时由副将韩承主持,然“士气虽昂,伤亡过巨,粮秣军械损耗甚多,亟待补充休整”!
这哪里是大捷?这分明是惨胜!
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更多的惨胜!
更让永王感到一阵莫名寒意的是,在这份以石破天名义发出的奏报末尾,附有一份盖着“北伐总参赞陈”印鉴的简短附录,冷静得近乎残酷地分析了攻克居庸关后的形势:狄虏主力虽受创,但兀术未死,已收缩兵力于幽州及其周边卫星城池,意图依托燕山余脉和坚城高垒,作困兽之斗。耶律松山部虽依约袭扰,但效果有限,且其部亦开始出现伤亡,态度或有反复。北伐军中路主力新遭重创,东西两路进展亦不尽如人意,李全在辽东沿海与狄虏水师陷入缠斗,西路韩承在太行山北段遭遇狄虏顽强阻击,推进缓慢……
结论是:燕云之地,狄虏经营百年,根深蒂固,非一役可定。我军虽破雄关,然已呈强弩之末之势,亟需时间休整补充,巩固战果,消化新占关隘及周边区域,同时协调东西两路,并进一步笼络或施压耶律部,方能为下一步攻取幽州、彻底光复燕云积蓄力量。建议“暂缓进兵,稳固根本,以待后图”。
“暂缓进兵”!
陈策的用词,比石破天奏报中隐含的困境,更加直接,也更加……刺耳。
就在永王心绪纷乱、惊疑不定之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躬着身,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却封着火漆的紫檀木小匣。
“陛下,”王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与恭顺,“杨阁老府上,方才秘密递进来的。”
永王目光一凝。
杨弘毅?
他这个时候秘密递东西进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瑾将木匣放在御案上,然后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永王盯着那木匣看了片刻,才伸手打开。
里面没有奏章,只有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素笺,以及一份薄薄的、似乎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的残页。
素笺上是杨弘毅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时心绪不宁。
信中,杨弘毅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焦虑的语气,向永王禀报了他近日暗中查访到的一些情况。
原来,自陈策“请辞”兵权、北伐再起以来,朝中关于“北伐耗费”的议论虽被永王严厉压制,却并未停歇,反而转入了更隐蔽的渠道。
以赵勉为首的一些官员,暗中串联,不断搜集、夸大甚至捏造前线“靡费”、“将领贪墨”、“士卒怨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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